君兮就这样孤单了两百多年,这两百多年的每个日日夜夜,他无不在想念木兮。
魔王的岁月漫长而孤寂,没有晨昏,没有四季,只有忘川殿中终年不散的淡淡雾气,和他一人独坐时,漫无边际的思念。两百多年,足够人间更迭数朝,足够草木枯荣百遍,足够一段情深被岁月深埋,也足够一段牵挂,在心底长成蔓延不绝的藤蔓。
他守着魔都无边的黑暗,守着一身焚身换来的力量,守着一段被亲手抹去的记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活在没有木兮的世界里。
有一夜,雨疏风骤。
窗外夜雨敲打着殿角铜铃,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连日处理魔都事务的疲惫,终于在这雨声里渐渐沉下去。君兮合眼,不多时便坠入了梦境。
他梦见了自己在梦里,独撑一叶孤舟。
——
梦境里的世界,是一片山水。
山是皑皑的白与寂寂的灰,像被冰雪封冻了千年,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水是清澈的蓝色,蓝得像被洗过的天空,水下藏着的彩色小石子,在光影里微微发亮,像撒落的星子。
君兮撑着一叶孤舟,漫无目的地在这片湖泊中泊游。船桨划过水面,留下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很快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他回眸一看,竟看见了木兮的身影。
那人就站在不远处的岸边,一身素衣,眉眼温柔,像从记忆里走出来的旧时光。
此刻,便没有了梦境与现实。
君兮忘却了自己还在湖上,在舟上。他猛地弃了船桨,纵身跃入水中,朝着那道身影大步上前,想要紧紧抱住他,把两百多年的思念,全都揉进这一抱里。
可刚刚触碰到木兮,就感觉天与地骤然反转,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倒扣在湖泊之下。冰冷的湖水涌入鼻腔,窒息感瞬间将他吞噬。
一片黑暗过后,他听到了儿时最熟悉的声音……
“阿卿……”
虽然已经过去三百多年,但这个声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那是他在无数个寒夜里,反复回想、反复思念的声音。
他连忙起身,在这片虚无里跌跌撞撞地奔跑,不断呼唤着:“娘!娘!”
他找遍了这片虚无,什么也没找到,只有自己的回声,在空旷里一遍遍回荡。
君兮声音发颤:“娘……你在哪……”
“阿卿乖……”
君兮猛地抬头,还是只能听见声音,看不到人影。那声音温柔得像小时候睡前的歌谣,轻轻包裹着他。
君兮:“娘?真是你吗?”
箐水春君:“阿卿……别害怕,是娘。”
君兮委屈得像个孩子,眼眶瞬间红了:“你们究竟去哪了……你们不在的时候……阿卿真的受了好多委屈……”
万灵星君的声音也在虚空中响起,温和而沉稳:“阿卿不怕,爹娘今天给你托梦,是来偷偷给你说一个好事情。”
万灵星君:“其实我们并没有死。”
君兮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没死?……”
箐水春君:“我们现在在某处幻境里修炼……待几百年后,还有重生的可能……具体在哪里,我们依照规矩,不能告诉你。”
君兮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三百年的巨石,声音都带着轻颤:“好……你们还活着……就好……”
万灵星君:“阿卿还记得你在祭灵岛发现的那包草药吗?”
君兮思索了一会,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忽然清晰起来:“怎么……了?”
万灵星君:“我们在幻境里看着你长大……看见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实在是心疼,就把在幻境采来的草药,悄悄放在了你能找到的地方。”
君兮心头一震,原来那些在绝境中救了他的草药,从来都不是凭空出现的:“那……之前那群神仙说,看见你们了……都是真的?!”
箐水春君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当年的跳脱:“一半是真的,一半是纯吹牛吹来的。”
万灵星君:“你的成长,我们都看着。我们看你在仙京楚氏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看你去祭灵岛修炼……顺便还认识了一个……男,朋友……还看到了你为你那个男,朋友做的一切……”
君兮耳尖瞬间红透,有些无措:“啊?……你们都知道……”
万灵星君笑笑,语气里满是欣慰:“当然知道。不过爹不会阻碍你寻找真爱。人这一生总有求而不得的情深……还有,你保护楚木兮的时候,真的很勇敢。”万灵星君:“我们只说了这几句话就要天明了……那……祝阿卿一切顺利吧,有缘再见。”
君兮慌了,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空:“你们能不能不要走……我真的好想你们……”
箐水春君的声音温柔而坚定:“阿卿,我们终有一天,还会真真切切地重逢……勇敢地走下去吧……爹和娘会看着你……”
——
接着,又是一片虚无……
君兮又梦见,那年身处烈火之中的自己。
他答应了莫水,要成为下一任魔王。
他站在火海中,任由火焰一寸寸吞噬着自己。
他知道,木兮还在等他。
他不能害怕。
可是,烈火焚身,实在太疼了。
那是钻心的疼。
他也不过是二十多岁的人,纵然在祭灵岛吃尽了苦头,可这一刻,疼得真的要哭出来。
他知道,再坚持一会儿,自己就能成功。
他低下头,死死咬着下唇。
一个时辰后,新一任魔王,君兮,降世。
——
雷鸣声惊动了君兮,将他强行从梦中拽起。
窗外夜雨未停,闪电偶尔撕裂夜空,照亮他苍白的脸。他就傻傻地坐在床上,望着身旁空出的位子,回味着梦里的一切。爹娘还活着,这个认知像一道光,照进了他两百多年的孤寂里。
他拍拍脑袋,自言自语道:“怎么还会梦见那时候……”
——
江南的春本是最温柔的,柳丝垂岸,桃花蘸水,连风都带着杏花的甜香。可是近年来,春华国连年旱灾,赤地千里,颗粒无收,人们活下去,都成了一种奢望。
这一年,楚木兮十六岁。
他知道自己是轮回仙,也有着一些上辈子的武艺在身,可在这人间乱世,那些力量并不能让他填饱肚子。
他的家在一处深山里,房子不大也非常简陋,土墙茅顶,一到雨天就四处漏雨。
自从他的家人从四个,变为两个后,他就担起了赚钱养自己和妹妹的责任。
他十四岁就中了秀才,一手文章在乡里颇有名气,后来却无意功名,脱下长衫,去乡下私塾教书赚钱。
自从爹妈因为旱灾走后,木兮也扔了教书的工作,每天打好几份工,扛货、修路、盖房,什么苦活累活都干,只为了让自己和妹妹吃的饱一些。
他纤瘦的身子仿佛有无穷的力气,工头都愿意要他,说他干活扎实,从不偷懒。他就这样每天穿梭在山下的各个工地,挣了一分又一分的血汗钱,每一文都沾着汗水和泥土。
自从去年妹妹也走了之后,不知怎的,物价疯了一般的上升,米价翻了几番,木兮拼尽全力也就只能挣个吃饭钱,并且时常还吃不饱。
有一次,他在工地上搬石头,小腿被划了一道大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裤腿。他咬着牙,用破布简单包扎了一下,又继续干活,直到收工后,才跑去医馆。
他在门外站了好久,才敢上去问草药的价钱。
当店家说出那个数字后,他怔住了。
那一味草药,竟然抵得上自己三天的拼命钱。
他摸摸腰包,又摸遍了全身,才勉强凑齐了几个铜板。
他低下头,颤颤地问道:“那个……能便宜一点吗……我今天……还没吃饭……”
店家十分不耐烦,拿起鸡毛掸子就要撵他走。
木兮又将全身摸了个遍,这才总算凑够买最便宜的那味药的药钱。
他回到家,将那些药仔细捣成糊状,一点点糊在伤口处。
那钻心的痛,让他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他咬咬嘴唇,硬撑着,一声不吭。接着,他拿起粗麻线和针,在昏暗的油灯下,咬紧牙关,将伤口一针一线缝合起来。
针穿过皮肉的触感,清晰得可怕,他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料,将伤口包扎好,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看着窗外清冷的月色,轻轻叹了口气:“这一伤……又得好几天不能干活……唉……又得挨饿了……”
说到饿,他的肚子就开始咕咕叫,发出不争气的声响。他从墙角的布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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