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允棠心事重重地回了夏苑,在镜前摆弄钗环时,却还迟疑。
清柳还未订婚,便与蒋秀才相会,若被有心人瞧见了,便要坏了名声。
尤其她又是个脸皮薄的,还好今日撞见他们的是她,只用块石子在湖上打了个漂,警醒他们收敛些便是了。
下回若被阿爹看见,又怎得了?
她这个做阿姐的,得找机会同她说道两句。
孟允棠将白玉钗插入发间,心底同时又冒出个疑问:蒋文昭总不能也是翻墙进来的?
正在此时,小桃将一身碟得齐整的干净衣服端来,“小姐,猜猜谁来了?”
孟允棠接过她手中衣服,漫不经心道:“总不能是裴行知。”
小桃笑意更深了,“小姐,话别说太满哦!”
孟允棠眼里放光,“我这就去!”脚才踏出门,她意识到不对:
按时间,她这会儿该在祠堂,若是一股脑冲去前堂,老头子得气够呛。
小桃笑道:“别急,前堂这会儿好多人,李相,张大人,还有之前老爷请过来喝茶的蒋官人。”
孟允棠疑惑:“莫非来敬贺爹爹转职的?”
话罢便被她自己给否了,老头子没那么大脸。
小桃将孟允棠请回屋里,替她揉捏肩膀,“小姐稍安勿躁,奴婢去替小姐传个话,请准姑爷多留一会儿便是了。”
孟允棠掐了把她的脸,“这样便最好。”
这下,孟允棠完全不急了,慢慢悠悠碾着盒子里的胭脂,圆润的指尖在里头点了点,又细细涂抹在唇瓣处。
她肤白,任何艳丽的色泽在身上都显出加倍的明艳。
素日她不爱多做打扮,因着翻墙费事,今日有功夫打扮,且她与裴行知有日子不见了,她想漂漂亮亮出在他眼前。
前堂这厢,裴临轩匆匆踏过门槛,才不慌不忙从袖口里掏出个卷轴,呈递到孟樊修眼前,“家中小厮碍事,竟将这物件给忘在马车上,孟伯父,请见谅。”
孟樊修对这准女婿还是颇为喜欢的,卷轴都未开开便直接收下,笑道:“无妨,你刚上任,事情多也是有的,何必如此客气特来一遭。”
裴临轩悄悄揩了把汗,只笑说:“应该的。”
众人欢声笑语聊开起来,忽然门廊处传来一声冷冷的唤声。
“裴尚书。”
屋内人眼光齐刷刷跟去,李瑾曜一袭苍蓝色官服,眉眼疏冷,如芝如兰,端的是矜贵从容。
“方才本相在门廊,”李瑾曜似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没瞧见你的马车。”
裴临轩手心沁出汗,心里慌了一瞬。
他自然不会在连廊,他是从偏门进来的。
李瑾曜眉宇间没有怒色,可那双眼清凌凌地看来,莫名叫人想起冬日结冰的湖面。
裴临轩讶异在面上掠过一瞬,他拱手迎了过去,恭敬回道:“大人,家中小厮不识路,停在了偏门,许是和您走岔了路。”
李瑾耀淡淡“嗯”了一声,入了座,屋内气压分外的低。
屋内众人饶是孟樊修,此刻也不敢多问李相为何生气。
在朝堂中,但凡有一顶乌纱帽的都知李瑾曜性情冷僻慎独。
单送礼这一项来说,凡是动脑筋给他私下走关系的,都会被直接打发出来,指不定哪天礼单就呈到了刑部。
据说李瑾曜在刑部当过差,审讯犯人也是一把好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手段百出。
裴临轩察觉氛围不对,他新上任也未给这位大名鼎鼎的李相拜过码头,遂提着茶壶给桌上的茶盏续了一杯,并亲手捧到这位李相爷面前。
李瑾曜看着那盏茶,热气袅袅腾在他眼前。
“裴尚书,”他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近处几人听得见,“你手在抖。”
裴临轩一愣,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稳得很。
再抬眼,李瑾曜已经接过茶盏,指尖擦过他的指节,凉得像玉。
“放着吧。”
"相爷,"裴凌轩硬着头皮,"下官初入朝堂,若有得罪……"
“古语说,人生得意有两样,”李瑾曜忽然打断他,目光落在眼前碧绿的茶汤上。
“裴大人如今……是第几样?”
裴临轩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
李瑾曜抿了口茶,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淡声道:“一句闲话。裴大人,不必在意。”
裴临轩垂下头,袖口下的手指因心虚不自在地抖了抖,面色微青。
孟樊修见这情状,顿时觉得有些古怪:他这准女婿才入朝堂,何时竟和李相有了牵连?
当然古怪的事并不止今日这一件。
李相能亲自带着旨意来,本身就够蹊跷了,莫非是他孟樊修祖上冒了青烟,该是这青云直上的气运?
此次换职虽只是升了个小七品,但也总算将他多年不得看重的郁气驱散不少,算是扬眉吐气。
他主动出来打圆场,自以为妥帖地道:“相爷,裴尚书年轻气盛,也是刚入朝堂,不懂规矩,您便体谅他罢。”
李瑾曜端起杯盏又抿了口,面无表情:“不懂规矩便学,方才我出去,途经祠堂听见有人诵佛念经,一问才知,是孟大人规训教子。”
“如若人人能像大人一般自律自守,这天下便会太平多了。”
说这话时,孟樊修对上了这位相爷的眼光,却被莫名激出一身鸡皮疙瘩,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小桃在堂外等了许久,却迟不见裴姑爷出来。
她时不时贴在门边听上一两耳朵,将里头发生的事听了个七七八八。
当她听见那位李丞相夸孟大人教子有方时,眉毛不禁抽了抽:老爷除了会责罚,还能做什么?
然而,当她再度反应过来,这李相口中诵经念佛的,除了被罚去祠堂的孟允棠,不再会有第二人时,她不自禁地捂上了嘴巴。
正在此时,背后冷不丁出现一道身影,小桃下意识回眸:“小姐?”
孟允棠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继续听。
孟允棠一颗心将将悬到嗓子眼,生怕李瑾曜牵扯出她翻墙的事情来。
若只是告状便罢了,但此刻堂中集聚了这样多人,若他将这事说出来,指不定谁要多想。
屋内,孟樊修咂摸了下这位相爷的话中意思,他自不信李相会有闲情逸致特到他家祠堂中走一遭,所以猜出这是一场权臣给初入仕途的小官施压的戏码。
况且李瑾曜连他女的身份也只字未提,瞧着是有意保护姑娘名节,顿时对这位相爷的心计本事又认识了个全,暗叹此人的厉害。
“相爷,下官们记住了。”
李瑾曜眼光在映出几重阴影的窗棂那停了会,道:“罢了,孟大人,今日同你说的事,烦请留心,我先走了。”
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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