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终于晴了。
饮溪早早便起了身,她推开门,林长寂正坐在榻上打坐。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眼,“饮溪。”
饮溪走过去拿起他的手,“今日如何?”
“你的身影比昨日清晰许多。”
饮溪笑笑,“待得白日有日光照进来,你会看得更清晰。”
林长寂唇角微勾。
饮溪起身离开,半个时辰后才回来。
林长寂接过粥碗,“饮溪……”
他难得犹豫了,饮溪好奇地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承蒙你照拂,这些日子,你很累罢?”
累么……不过多一个人吃饭,她还要为他把脉,熬药,细细算来确实添了许多事,不过她却未觉得有多累。
“你每日都要忙许久,会累的,对罢?”
收留他是她自己的决定,他是病人,她照顾他无可厚非。她从未想过挟恩图报或要他心存感激,可他将她做的这些事情说出口时,她却觉得难为情了。
她久久未答话,他又开了口,“饮溪,你可愿再帮我一个忙?”
“何事?”
这下轮到他沉默了,他轻咳一声,“你今日是不是要上山采药?”
饮溪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弯了一下嘴角,“待你回来再说。”
饮溪只觉得他今日十分奇怪,她拉过他的手,在掌心写下:“记得吃饭,喝药。”
“好,我都记下了,多谢你,饮溪。”他顿了一下,“我等你回来。”
饮溪笑了一下,轻轻握着他的指尖摇了一下。
直至传来关门声,林长寂抬起眼。日头渐起,他清晰地看见正对着门的墙边放了一排架子,架子前有黑影模糊难辨,他猜那是一张桌案。他垂下眼,榻边也有一张桌案,上方高低错落,形状怪异。林长寂伸出手摸到了一个竹筐,他胡乱抓着,抓到了几张胡饼和一个药碗。
饮溪说得很对,若有日光他便能“看见”了。今日终于天晴,连带他的伤势也在渐渐转好,他本该欣喜,只是这欣喜中却掺着一丝无名的遗憾。
怕是等不到了。
原本一切都在他计算中,唯一的变数便是他失明了。他将计就计留在这里养伤,却是给她添了麻烦。他应该回去,也应该告诉她真相,只是……他想到昨日问她的话,她已经给了他答案,但是他还想再问一遍。只要她没说出拒绝的话,他便还有机会。
“可愿随我离开?”
不为疗伤,不为大雍,只是为他,她可愿随他一同离开?
*
未到晌午,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嘭。”
一阵巨响,林长寂抬起眼。
“你……你快随我离开。”
他听出了柳湘雨的声音。
柳湘雨拉住他的胳膊,大口喘着粗气:“朔北军正挨家挨户地搜逃兵呢,他们就快到青石村了,你快随我躲起来!”
“逃兵?”林长寂反问。
柳湘雨拉不动他,大喊道:“你自己当逃兵没人拦你,可是你不能拖累饮溪和我阿姊一家!”
“你可看清了,他们当真穿的是朔北军的戎服?”
“这还用你问?你们化成灰我都认得。”
林长寂垂下眼,若有所思。
柳湘雨双手抱住林长寂的胳膊,双腿抵在床榻边,奋力向外拉林长寂。他咧着嘴,眉头紧锁,似是使了吃奶的力气。
林长寂仍一动不动,柳湘雨自己先撒了手。他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珠,心中腹诽:“奇了怪了,难不成他这两日吃胖了?分明前几日他还能拽得动他的。”
“你……”他方开口,林长寂转过脸轻喝一声,“住嘴。”
他面无表情,只微微转过脸,未看他一眼,柳湘雨却还是被他的声音震慑住了。
“有人来了。”
“人?”柳湘雨惊讶地转过身,嘴里嘟囔道:“不可能啊,凭他们的脚力,少说还有半个时辰才会到,你莫要再墨迹了,快随我……”
他的话音未落便倒了下去。
林长寂拖住他的身子,将他缓缓放倒,随后他抬起脸,冷声道:“进来罢。”
白青听到声音推开门,看到眼前熟悉的面孔险些哭出声,“将军,属下来迟了!”
林长寂清了一下嗓子,换了声线:“军中如何了?”
“如将军所料,他们一听到将军失踪的消息便坐不住了,只是将军迟迟不归,我等猜想定是将军出了意外。为了不打草惊蛇,属下不敢大张旗鼓搜救,这才来迟了。”
“你们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我等猜想将军落崖的地点为青石村附近,便带着人连夜赶来,为了掩人耳目,我们还去了隔壁的村镇,这才遇见了他,”白青瞪了一眼柳湘雨,“他一看见我们便闹了起来,我有要事在身,未与他计较,他却又鬼鬼祟祟来打探我们的消息。属下心中存疑,便透了我们在搜逃兵的消息给他,他连夜逃走,我便只身跟了上来,”白青拱手行礼,“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将军,属下来迟,请将军责罚。”
“不必苛责,此事错不在你。”
白青抬起头,犹豫道:“只是不知将军是因为何事才耽搁了?”
林长寂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如一道晴天霹雳砸了下来,白青瞪大双眸,惊呼:“将军!这可如何是好,都是属下的不是,还请将军随我回营,周先生定然有办法……”
林长寂抬起手,白青立刻住了嘴。
他们原本计划利用他失踪的消息引蛇出洞,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那日大雨,两军奋战多时,为了脱逃他只能选择那条陌生的小路。有胡人追了上来,他拼尽全力刺出致命一剑,自己也从崖边滚了下去。幸运的是他捡回了一条命,不幸的是他失明了。
再醒来的时候,鼻间弥漫着浓烈又沉重的药草味儿,这味道像是推开了一扇久不住人的屋门,扑面而来的药味儿如灰尘一般厚重,黏在鼻腔里久久不散。他猜到此处为医馆,他还算命大,有人救了他。此人没有提送他回军中的事,他也没有说。情况尚不明朗,这样贸然送他回军中,他也怕连累她。关于他的事,她问得极少,可这样倒莫名让他安心。至于军中的内鬼,等他回去,一切自会明朗。他向来如此,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直到他来到青石村,他不仅失了明,还被人赶了出去。
他不后悔自己的每一个决定,因为他眼中装的是整个西北。是他让他们流离失所,他们当然可以恨他,也应该恨他。可是这其中却出现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有人告诉他,他是西北百姓的希望。
不是他的错,是胡人的错。
原来世上真有不需解释的相信。
她这般相信他,他也不该辜负她才是。时机已经成熟,他确实该回去了,却没想到白青先他一步。
“将军,万事俱备,只等将军号令。”
林长寂抿着唇,周身凝结着一层肃杀的寒霜。白青见他这般,愈发激动,“将军。”
他不再沉默,厉声道:“此次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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