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次衙役大范围搜查,莺时警惕了不少,药铺子表面上的老板是铭英,这丫头小小年纪倒是沉稳,交给她莺时也放心。
药铺子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她张罗着再开一家布料铺子。
儿时姨母家生活孤苦,莺时也没穿过什么好衣服,都是王绪穿过的破旧衣服,姨母不舍得扔,便都叫她穿了。那时的她整日都是一身破旧酸臭味。
同村子的女孩无论过年还是平常日子,都是新衣新发簪,说不羡慕是假的,莺时当时做梦都想能穿着一身新衣。
现在看着阿默,她想让她每日都有新衣穿,还有翠儿,铭英以及其他的小孩子,日日穿新衣,所以她铺子里的布料价格都不贵,逢年过节了,甚至会直接送人。
高大哥依旧做个游医,过着闲散日子,不过只在扬州,他说想留在这里陪着他阿妹。莺时没见过这位阿妹,高大哥对她的描述也鲜少,对于高大哥的私事,她也不想过问太多。
阿默讨人喜,自这孩子出生后,高大哥来她这儿的日子倒是比之前多了,对阿默也是宠爱到极点,有时翠儿便会打趣,
“莺时阿姐,我瞧这默儿不像是你生的,倒像是从高大哥肚子里钻出来的。”
高大哥似护着珍宝一样,将阿默圈在怀里亲了亲,笑笑不语。莺时有时自愧不如,也会因为自己的孩子跟旁人过于亲近,而心生醋味,可这世界上能有多一个人爱她的孩子,也是阿默的幸运。思及此,她也就渐渐释怀了。
铭英喜静,有时能坐在桌案前拿着算盘算一天账,这会儿倒是急急匆匆跑到楼上来,“阿姐,那个人又来了,要见吗?”
莺时讪讪一笑,“你就跟他说,阿默太粘人走不开,叫他走吧。”
高大哥把拨浪鼓放下,将阿默抛高又抱在怀里亲了亲,“我们阿默哪里粘人了?”,小家伙高兴地胖手一抓一抓的。
莺时给翠儿使了个眼神,翠儿把阿默抱到隔壁房间里。
高大哥给莺时倒了杯茶,“真的不考虑冯家那孩子吗?阿默这孩子可怜,自出生爹就撒手人寰,冯家爹歹竹出好笋,冯林人还是不错的,对你是真心的,对孩子也好,余生漫漫你跟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人在一块儿。”
冯林确实是个好人,这点莺时知道,十星街那家布料铺子刚开业的时候,他爹带着几个汉子上门闹事,他出面解决了一切,最后还给莺时道了歉,正是此后,冯林日日登门拜访,有一日他竟言想要求娶她,莺时严明无再嫁之意,可冯林却锲而不舍。
莺时接过高大哥手中的茶,饮了一口,“我有阿默就足矣了,我的心思全都扑在生意和孩子上,实在腾不出其余精力想其他有的没的。”
高大哥笑笑,“你开心就好。”,他往外走了两步,“五日后是不是阿默三周岁生辰?”
莺时点点头,“是。”
是,其实也不是,毕竟她把阿默的生辰日改小了一年,若是按照官府那儿,阿默今年才两周岁,她也一直告诉小家伙,他是两岁而不是三岁。
高大哥拿起桌上的拨浪鼓,手臂发僵地摇了摇,“那,我必定要给阿默一个准备一份独一无二的生辰礼。”
他平日里送阿默的小玩意都是有价无市,莺时赶紧笑着回绝,“高大哥,小孩子不懂那么多,心意到了就行了。”
高大哥又摇了摇拨浪鼓,“那我就用这拨浪鼓跟阿默换,可好?”
莺时不知高大哥这次又要如何破费,再三劝说他,可他心意已决。
五日后,阿默生辰当日,高大哥送来了一颗夜明珠,阿默对夜明珠爱不释手,当即同意了把拨浪鼓送给高大哥,小孩子贪睡,还没等用晚饭,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高大哥帮着莺时收拾完了一切,临走时道:“我想再看看阿默。”
他嘴角含笑,莺时不知为何,莫名觉着这抹笑与往常的不同,带着一丝苦味。
阿默是抱着夜明珠睡的,两只胖手放在胸前,小短腿蜷成一团,身子似一轮弯月,正好把夜明珠给包住,双眼合上,长睫在不大的脸上映出一片倒影。
高大哥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在阿默额上落下一吻。他起身径直往外走,跨出门槛时最后看了莺时一眼,笑着,“那孩子很像你,除了眼睛,几乎跟你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莺时一怔,脑海里又浮现阿默的那双眼睛,跟他的,确实很像。她目送着高大哥,看着他的影子越来越远。
———
太子的痴傻并非天生,这些年太医院也在竭尽全力救治,他那脑子有时清醒,有时糊涂。
皇后膝下只此一个孩子,立长立嫡,太子既是长子又是嫡子,理应继承大统,可江山社稷怎可交给一个糊涂痴傻之人。皇帝也为此烦恼,文武双全的二皇子,被他冤死,老三起了谋逆之心,其余皇子,也就老七能拿的上台面。
若是要传位于老七,那就势必要把太子给废了,可那毕竟是正统嫡子,又无错处,只是脑子愚笨了些。
皇帝心里烦闷,甚爱饮酒,神志不清之时,宦官颤抖着手递上一纸狂言,
“父皇宜退位,如若不退,儿子当由自取之。”
可以肯定这字迹出自太子之手,酒醉上头,皇帝未曾细想过这件事情。因着三皇子造反一事,皇帝对剩下的几个儿子心存戒备,太子此言着实触动一个帝王的逆鳞。
未及天亮,皇后被幽禁,太子被废。
与此同时,苏氏从喉中吐出了一口浊血,谢珏瞧着满手血腥,声音都止不住发颤,“快,快去请太医。”
她从嗓中涌出了一口又一口鲜血,朱红染透了鹅黄色靠枕,腥味回荡,谢珏颤抖着手为她擦拭,“母妃,母妃你这为何?”
苏氏咳嗽不已,面色苍白,用尽最后一丁点儿力气为谢珏擦泪,“我儿不哭,你最爱吃的桃酥,母妃以后无法给你做了,你姨母手艺好,做出的桃酥味道也与我做的相似。”
宫女端来了一盆清水,谢珏着急忙慌为她擦拭,“母妃在说什么胡话,等太医来了您就好起来了。”
苏氏笑着摇摇头,“珏儿,我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母妃亏欠你,可母妃实在受不住了。”,她紧紧抱着谢珏,气若游丝,虚弱又坚定道:“母亲亏欠你,母妃能为你做的已经全部做完了,珏儿不哭。”
“我儿未来定一路顺畅。”
谢珏把她抱到床上,苏氏又吐了一口血,太医许久不来,谢珏红着双眼冲下人喊,“太医怎么还不来,快去请,如果母妃今日有何,本宫要你们全部陪葬。”
苏氏拉着他的衣角,一如往常教导他那般,“不要苛待下人,也不要吓唬她们。”,她躺在床上,声音越来越小,气息越来越弱,“我儿必登大统,可惜我看不见了……”
她拉着谢珏的手碎碎叨叨又说了好多,“母亲亏欠你姨母,她的儿子走失时才三岁,如果我当初没有在酒楼睡着就好了,如果我当初没有一直哭,陛下是不是就不会下令放弃那孩子,我亏欠你姨母,亏欠薛氏一族。”
她的眼睛在逐渐变得模糊,看不清谢珏,耳力也在逐渐衰弱,谢珏在她耳边说了好多,可她听不见,只一个劲儿的叮嘱,
“母亲知道你念着一女子,找了她三年也找不到,珏儿,放下执念吧,母亲希望你寻一善良温婉的女子共度一生,珏儿听话,放下她,不要再找她了,找一温婉女子就此成婚生……”
覆在谢珏脸上的手枯枯坠下,苏氏眼里最后一滴泪落在他的手背上,一众太医匆匆赶到时,众多宫女跪地磕头。
苏氏撒手人寰了,谢珏每日撑着精神照顾她最喜欢的牡丹花,那花名贵也难免娇柔。
一个雨夜,银线般的豆点打在支摘窗上,木板磕托磕托拍着朱红墙壁,谢珏身着赤色蟒纹锦袍,阴月笼着他的五官,俯下身,手刚一触及牡丹花,整个花蕊直直往下坠,刺眼的樱红散了一地。
牡丹花凋零了,无声无息,一如母亲和二哥,无论是谁,他都留不住,无论是谁,都要离他而去。
窗边帷幔飘飘零,佛青色的锦缎拂过他的手心,冰凉刺骨,支摘窗开着,滂沱大雨透过碎冰纹缝隙钻进来,打湿了他的衣领。
谢珏拖着疲惫的身子捡起满地碎花片,松松垮垮坐在罗汉床上,
“青枫……”他有气无力地把人喊进来。
“把人全部撤回来,不找她了,不找她了,她是死是活都跟本王没关系。”
——
阿默对高大哥送的生辰礼爱不释手,无论是晚上睡觉还是跟着翠儿出去玩,都紧紧抱着怀里,生怕被别人抢走了。
翠儿捧着一把糖,放在红木圆桌上,两手托着腮子意外道:“也不知冯老板今日是抽了什么风,竟然舍得给阿默这么多糖果。”
莺时闻声也好奇,上次见冯老板还是她铺子开业时他带人来闹事,两家因为生意的原因向来不对付,那冯老板平日见到她都是呲着牙要求她把铺子关停,怎么今个对阿默这么好?
翠儿一脸天真,随意剥开了一颗糖放在嘴里,“或许是咱们阿默太讨人喜了吧。”
阿默听到自己的名字,坐在圆椅上欢笑两声,吵嚷着也要吃糖,翠儿剥了一颗喂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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