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雨声声中,江怜醒了。
昨夜晚膳后,抱琴同她说信已寄出。她头一回因为欢喜,辗转反侧睡不着。
屋内的雪白团子见她睁眼,踱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脸颊。江怜痒得直躲,下一刻那白团子便满地撒起疯来,在桌腿之间闪转腾挪,蹿得案上杯盏直打晃。
“糯米。”江怜好笑地唤了一声,小狸奴便扒着桌腿磨起爪子,尖利的爪尖划过木面,发出沙沙的细响。
江怜上前揉了揉它的脑袋,心里盘算着该给它做个磨爪板,不然再过几日,这桌子迟早得塌。
四根手指轮番搓着它的下巴,糯米喉咙里咕噜咕噜个不停,脑袋越仰越高,几乎要翻过去了。
江怜在它脑门上重重亲了一口,声音不自觉又娇又软:“小糯米饿不饿呀,姐姐去给你拿膳食好不好?”
糯米竟像听懂了似的,歪着脑袋蹭她的脚踝,细声细气地叫唤。
天低云暗,阴雨连绵。
当那匹高头大马幽灵般从烟霭里踏出来时,江怜已躲闪不及,只能侧过身堪堪让开。
马上坐着个玄色锦衣的男子。玉冠束发,宽肩窄腰,如松如柏。一双长腿悬在马腹两侧,腰肢款款摆动,控着马缓缓踱步前行。
经过江怜时,他半阖着眼,漫不经心地睨了她一眼。
是沈观复。
江怜没有抬头,整个人僵在原地。直到马蹄声渐远,她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长公主府还在酣睡,后厨就早早热闹起来。
灶火噼啪,油烟翻腾,锅铲撞击着铁锅,叮叮当当响作一团。
厨娘一边挥舞着锅铲,一边朝前方大喊:“你这小妮子,做什么呢!这可是特意给府中小娘子新蒸的糕点。到时候缺了被娘子们教训,可别到我这来哭鼻子。”
小丫鬟靠着四角长桌,把嘴塞得鼓鼓囊囊,含混道:“就说是江娘子拿的呗。”
满厨房都是她吧唧吧唧的咀嚼声。厨娘无奈又宠溺地白了她一眼。
“这江娘子虽说命不好,克死了自己全家,倒是你这小妮子的福星。你说说她来府里后,你平白偷吃了多少主子才能享用的的好东西。”
“又怎么了?是江娘子自己举止不端,才惹得公子厌烦。昨日还非要带只会发狂的狸奴回来,指不定今日还要多问厨房讨吃食呢。”
小丫鬟说着又捻起一个刚炸好的小金团,塞进嘴里嚼吧。摇头晃脑,好不惬意。
“阿婶,你厨艺又精进了!”她两眼发光,几个烧火的小丫头把她围成了一圈,巴巴地望着她。
“好姐姐,给我们也吃一口吧。”
厨房外,江怜站了好一会儿。一帘之隔,里面是生气,外面是死寂。
她掀开油腻的布帘,围在一起的几人扭头看了她一眼,就不约而同地各自散开,低头做起了手头的活计。
只剩下锅铲刺耳的撞击,伴着噼啪作响的灶火。
江怜习以为常地走到长条桌最边上。
上面放着一只破口白瓷碗,碗里各种食物混杂在一起,还能看见昨日晚膳的菜色。她也没多想,以为还是平日里一贯的残羹冷炙。
伸手端起,碗底烫得惊人。不知是谁好心替她热了饭。
江怜毫无防备,手指颤了几下,瓷碗落在地上,碎成七八片。
几人都抬头去看,连一直没歇过的锅铲声都停了。
江怜俯身去捡。正摆着盘子的贪嘴丫鬟瞥了她一眼,嘟囔道:“真没用。”
声音不响,在静下来的厨房里却很清晰。
江怜手中捏着一片碎瓷,直起身来,转身冷冷地看向她:“我怎么没用了?”
说着朝她逼近。
小丫鬟有些心慌,紧贴着桌沿往后仰,却仍梗着脖子故作镇定:“连个碗都拿不稳,我有说错吗?沈夫人可是说了,你每顿只能拿一份例菜,摔了可就没有了。”
江怜直直盯着她的眼睛,手里的碎瓷片白得发光。
两人近得鼻尖几乎贴上,小丫鬟咬着唇,偏头不敢与她对视,死死抠着身后的桌角。
“哦?所以我摔的那份是府里今日的例菜吗?需要我拿去众人面前问问,贵府的例菜向来就是如此吗?”
小丫鬟原本比江怜高些,此刻却缩肩弓背,不敢抬眼。
江怜记得她。
初来后厨时,这丫鬟热切地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江怜一一答了。也没几日,她便同别人一样,看不见江怜,也听不见江怜。
后来有一天,四下无人,小丫鬟忽然跑过来拉起她的手,瘪着嘴说:“对不起,我不敢。”
只六个字,江怜就懂了。
她真心地笑了,声音淡淡:“没关系。”
可今日她才发现,原来小丫鬟不止眼里耳里没有江怜,心里也是没有的。
小丫鬟实在受不住,挤开她的肩膀就跑了出去。江怜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碎瓷片硌得掌心发疼。
她抬手将瓷片扔进桌边的泔水桶,碎瓷落入浑浊的汤水里,发出一声闷响。
江怜忽然想通了。
她怕什么呢?最差的结果,不过是他们不喜欢她。可他们本来就不喜欢她。
江怜转身大跨步走来,厨娘以为她又要发狂,握紧了锅铲挡在胸前,缩着脖子不敢看她。
江怜在长条桌前停下,厨娘眯缝着眼,谨慎地盯着。
只见她掀开桌上那只朱漆食盒,将精致的膳食一碟一碟往里码。
厨娘看得心惊肉跳,里面有好几样是夫人特意点了要吃的,可她愣是没敢吱声。
外边忽然传来嘹亮的叫唤,由远及近。
“江娘子!江娘子在吗!”
厨娘听出来人是抱琴,喜得原地一跳,赶紧应声:“在这呢!”
布帘掀开,进来一个高大壮实的小厮。
飞快扫视,看到静静立于四方桌前的江怜,瞬间双眼放光。
他急急走到江怜跟前,递出手中的信纸:“娘子,这是临渊山人给您的回信。”
江怜狐疑地接过,并未展开,“我只托了你寄信,为何……回信也是由你交给我?”
抱琴一愣。今日虽是休沐,公子原也准备去大理寺,不知为何又不去了。折回书房,提笔飞快写了几行字便命他交给江怜,还严令不准透露半分。
他目光飘忽,抬手挠着耳背,忽而双手一拍:“因为……因为小的先前躲了懒,耽误了公子的大事。公子便命小的往后府里一收到来信,须在一炷香内送到收信人手上,不然就罚小的去倒夜香。”
他越说越笃定:“所以听说娘子来了厨房,小的一刻都没敢歇,立马便赶来了。”
江怜吊起的心这才稍稍安定。沈观复管教手下的小厮,倒是颇为严苛。
她展开信一瞧——有何委屈。
江怜一瞬间愣住,目光涣散,连唇瓣也不自觉轻颤起来。
心里的委屈原藏得好好的,如今被人寻着了,才发觉已是决堤之水,泛滥成灾。
看着她一下子就红透了的眼眶,抱琴心虚地往后挪了挪。
江怜按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抬头冲他浅浅一笑:“多谢你了。等写好了回信,怕是还要麻烦你跑一趟。”
“不行!”抱琴的头立马摇得像个拨浪鼓。
“啊?”
“小的意思是……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今日……”他上下眼皮疯狂扑闪,“今日不如就现在吧!”
“啊?”
*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江怜坐在条案后,对着案上的空白信笺出神。
早上还在巴巴地盼回信,方才抱琴却告诉她,近日正值端午休沐,临渊山人得了空便专给书迷回信,说不准一日能收好几封。
视线里忽然探出一只雪白的小爪子。糯米冲她叫了一声,一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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