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只剩一盏昏黄的烛火,火苗微微颤动。
江怜的心稍稍安定下来,这才发觉自己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刚看小娘子身手矫健,倒也不输那些习刀弄武之人。谁曾想,竟是装的。”
江怜赧然:“求生的本能罢了,让公子见笑了。”
“不见笑,不见笑。倒是让我在入睡前还能看场好戏。”
江怜这才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周遭。
桌上残酒尚温,杯盏凌乱。床帏犹在轻晃,头枕与被褥散落在地,其间似还遗着一只女子的耳坠,珠光在昏暗中一闪一闪。
显然是大战方歇。
江怜瞬时红了脸,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又惹得男子大笑起来,笑声清越。
“怕什么?想跟我快活,可是要收银子的。”
江怜这下连耳朵尖都红了,整张脸热气蒸腾。
“多、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不客气。”
男子不知从哪里拉出把破旧凳子,掸了掸坐垫,示意她坐。
“这李老五,平日得睡到下午才起。今日竟早早起来喝酒,偏叫你撞上了,你也是有点霉运在身上的。”
江怜双腿并拢坐着,双手仍在发抖。
她攥了攥拳,那截月白罗裙却忽地在脑中闪过。宋晚吟坠车时,只有她一人在使劲,坠落那一刻,面上竟还不如先前惊惶。
江怜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
“你在这歇会儿,李老五可不敢来楼里闹事。”男子抽出张画了一半的画像,一边落笔,一边安慰她。
“这是哪里?”江怜问。
“花萼楼。”
江怜瞪大了眼,嘴不自觉地微微张了张。
男子瞥她一眼:“没有预约就进来,倒是便宜你了。”
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脖颈,见他在作画,江怜起身凑上前去。让自己的眼睛去追踪那些线条,才勉强将那醉汉的喘息从脑中驱散。
“公子这画上的男子惟妙惟肖。只是……”
“只是什么?”
男子停下笔,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只是这几处有些怪异。”江怜指着人像的眉眼处,“昔日我常去酒楼画里面的客人。男女之间的骨骼大多都是很不同的。”
“公子这副人像的眉骨柔和,眼眶却深邃。倒像是……”江怜皱着眉,有些琢磨不准。
“像是什么?”
“……像是女子。”
男子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江怜以为他不喜自己批评他的画,正有些不知所措。
一阵急促的脚步骤然在门外响起,夹杂着几声粗喘。她浑身一抖,不慎撞翻了烛台。
屋内霎时陷入一片漆黑。男子立马起身挡在了她身前。
门被一脚踹开,咣当直响。
屋外的日光涌进来,将来人的身影拉成几道长长的黑影。门内愈发显得幽暗不明。
只听见一个妇人点头哈腰的声音:“大人您看,这人不是好好的吗?”
江怜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眯着的眼才勉强能睁大些。
沈观复逆着光立于门中央,看不清神色。
身后是焦急的抱琴和携鹤。
江怜下意识拉住了身前男子的衣角,又讪讪松开,几步从他身后走出,走近那片光里。
紧盯着她的视线,也从暗处移到了亮处。
“娘子留步。”
江怜顿住,转过身去。男子隐在暗处,面容看不真切,但清脆的声音里含着笑意,一如和煦的春风。
“小娘子若方便,帮我改改这画,可好?”
江怜接过他递来的画像,朝他重重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弃笙。”
*
轮轴辘辘,碾过青石板。
车内二人各倚一隅,帷幔低垂,相对默然。
抱琴的声音隔着木板传来:“娘子可还安好?护卫赶到时您不在,可吓坏小的了。”
“我无事,瑶妹妹她们如何了?”江怜问。
“有些小摔伤,已经回府了。娘子不必忧心。”
江怜垂眸,声音颓然:“是我没拉住她们。”
“宋娘子将当时情形说了,怪不了娘子。不过……”抱琴顿了顿,语气迟疑,“瑶小娘子受了惊,怕是会口不择言。娘子待会儿……别往心里去。”
他话锋一转,又絮絮叨叨起来:“娘子怎么会在花萼楼呢?平康坊里什么三教九流都有。公子知道时可急坏了!当即严令不许外泄此事,自己匆匆便带着我和携鹤赶来了。”
江怜偷偷瞥了眼身侧的沈观复。
一脸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
抱琴可真会美化自家公子。
“是……啊!”
话刚出口,马车猛地一歪。江怜毫无防备,整个人朝沈观复身上倒去。她慌忙伸手撑住,发丝堪堪擦过他颈侧。
等车身稳下来,她才长出一口气。
掌心一阵灼热。江怜猛地缩回手,藏进袖中。肩膀微微耸起,尴尬不已。
“公子,娘子,可伤着了?”携鹤的声音透着焦急,“方才一只猫窜出来,我没能控住马车。”
沈观复看着红晕染上江怜耳根,整个人紧紧贴着车壁。
“无事。”他对车外道。
江怜手心的皮肤太软了,按在沈观复的掌骨上,都怕她硌疼了。
离得最近的那一刻,沈观复几乎可以将她拢入怀中。她身上的气味一如往日,只是淡淡的幽香,却让沈观复浑身不适。
“为什么在花萼楼?”沈观复问她。
江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车夫为了稳住马,不小心进了平康坊。遇到个醉汉,躲他的时候……不小心进去的。”
“是弃笙救了我。”她小声补了一句。
沈观复不再看她。
江怜感觉他又生气了。
“驾车的是谁?”沈观复问车外。
抱琴忙道:“是管家的儿子,刚干这活儿没几日,许是还不熟练。”
沈观复冷嗤一声:“活儿是刚干。长安也是刚来么?”
抱琴不敢吱声了。
江怜先前还在庆幸沈观复没揪着花萼楼不放,听了这话,也觉出些不对来。
“那个醉汉叫李老五。听说平日里都睡到很迟,偏偏今日早早喝醉了酒。”她顿了顿,“不知是巧合,还是……”
“你怎么知道?”沈观复打断。
江怜一愣。眼睛飞快地眨了几下,觑了眼沈观复,默默咽了咽口水。
“……弃笙说的。”
沈观复看着她那副心虚模样,呼吸不由重了几分。
抱琴匆匆赶来大理寺说江娘子不见了。一路询问,才有人说似乎看到一个女子被拽进花萼楼。他的心几乎蹦到了嗓子眼。
谁知她在花萼楼竟如鱼得水。短短几息,就跟一个男倌你侬我侬。
还答应给人家作画?
沈观复双手抓着膝盖,指腹泛白。
江怜不敢看他。
车内复归沉寂。
抱琴透过帷幔往里偷偷瞥了一眼。
沈观复人高马大,四肢舒展,端坐其间。一双长腿撑得老开,把江怜挤在马车的角落里,缩成一团。
抱琴摇了摇头。
他那不解风情的公子哟。
一路无言。马车停在了长公主府门前。
已经有人候着了。
见府中马车回来,管家立刻拉着儿子跪倒在地。
琥珀上前想搀扶江怜,沈观复已先一步回身支起手肘。
江怜掀开帷幔,下意识搭了上去。触手才发觉是沈观复。那衣袖下的手臂肌肉似乎微微绷紧了一瞬,又立刻放松。
她瞪大眼看向他,沈观复目不斜视,只让她撑着。听见落地的脚步声才放下手肘。
看了眼地上战战兢兢跪着的两人,面无表情地往府里走去。
管家连忙半拖半拽着傻跪在地上的儿子,踉踉跄跄跟了上去。
琥珀凑近,轻唤:“小姐?”
江怜这才怔怔回神,朝她安抚地笑了笑。抬脚迈进门。
日头滑过中天,往西偏去。
沈瑶的怒叱愈发清晰。江怜在院前停下,指甲抠着掌心。
进,还是不进?
“江怜那个狐媚子!平日里装的柔柔弱弱的就算了,我们都要从车上掉下去了,她还不使力?还好意思吃长公主府的饭吗?”
“江妹妹也不是有意的,怨不得她。”
“不怨她?难道怨我倒霉吗?倒霉也是她克的,谁不知道她是个八字克亲的煞星!”
“嘘——这话可乱说不得。”
“哪乱说了?上回也是。跟她一起去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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