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复生得姿容如玉,端严若神。
在来来往往的香客里,一眼就能看到他。
他如同往常一样,端的是一副无波无澜的脸,就算低下了头颅,也依旧是那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模样。
江怜勉强支着身体站了起来。
突变的体位差,使她刚恢复的视线又蒙上了一层黑雾,没看到沈观复收回去的手。
沈瑶顽劣,宋晚吟阴狠。却都是他的至亲。沈观复为了公务忙得脚不沾地,还愿意分出时间陪沈夫人来晒经节。更别说任由宋晚吟和府中奴仆作恶了。能跟沈观复有血缘关系的人,一定是被菩萨保佑的。
江怜心想,她不需要这样的好运气。
她眼前一片漆黑,却佯装镇定,朝沈观复的方向随意福了福神身,转身就要走。
“眼睛怎么了?”
身后响起沈观复的声音。
江怜只想尽快离开,她小心地用脚尖试探,寻着记忆中的来时路。
还没等跨出一步,臂弯就被一把攥住。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将手抽出。可禁锢她的那只手五指收紧,力道不大,却纹丝不动。
她挣了挣,像被钉在了原地。
隔着衣料,沈观复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渗进来,烫得她半边身子都绷紧了。
“放开。”
沈观复没有松手。
只固执地问:“眼睛怎么了?”
江怜心气不顺,声音都亮了几分:“久蹲陡起,眼前生花罢了,不劳烦大人。”
“你要去哪儿?我带你去。”
“过会儿就好了,不劳烦大人。”
“不劳烦。”
“劳烦。”
“好。”沈观复立刻道。
江怜一愣,旋即立刻解释:“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很劳烦,不是要劳烦大人的意思。”
沈观复翘了翘嘴角:“你既对我说了‘劳烦’,我应下便是。”
话落,不由分说掺着江怜便走。
江怜张了张嘴,第一次发现沈观复原来挺厚颜无耻的。
拉扯中她视线逐渐恢复了清明。沈观复竟带她来到了娑罗树下。
“你怎知我要来此处?”江怜望着满枝丫晃荡的花儿,讷讷道。
“我看到了。”
沈观复将她带到树下的石凳上坐好。转身便去了娑罗树向阳处,花来得最旺盛的地方。
江怜看他一脸认真地拉着树枝凑到眼前,从团团锦簇中挑选出最饱满,最艳丽的那朵摘下。如此往复,直至将锦囊装满。
她从没见过沈观复如此平和的神色,温柔得就像她耳边拂过的微风。
发丝被吹拂而起,挠得她脸颊直发痒。江怜闭了闭眼,抬手将被风弄乱的鬓发捋到耳后。
再睁眼时,沈观复已站至她的身前。
路过的香客好奇地往这个方向瞟了一眼。
阳光被枝叶筛成碎金,洒在年轻男女的身上晃荡,似粼粼的波光。和风带着花瓣打着旋穿过两人,簌簌作响。
香客莫名看向自己的同伴,对方也回望过来,两人相视一笑,携手向前走去。
娑罗树下,沈观复拿着锦囊,久久没有给她。江怜也不开口同他要。
“用来做什么?”沈观复问。
江怜垂下眼眸,不想告诉他,也不想欺骗他。
相持半晌,风中似传来一声轻叹。
鼓鼓囊囊的锦囊递到她眼下。
她抿了抿唇,低头接过。
“大哥!”
沈瑶洪亮的声音响起,像打破了无形的结界。江怜猛然回过神来,站起身离沈观复远了一些。
沈观复眼看着她松怔的神色变得紧绷,眼里又充满了戒备。忍不住去想,如果沈瑶没出现,等她回过神来,意识到身边是他,也会心情骤降吗?
“大哥。”沈瑶又喊了一声,上下打量了眼一旁的江怜,扭头冲沈观复道,“斋饭已经备好了,早上太匆忙,只囫囵就了几口糕点。大哥一定也饿了吧,我们快走吧。”
说着示意沈观复往宋晚吟站着的方向去。
沈观复短暂出神了片刻。他向来起得早,后厨送早膳也更早。他临时起意的提议,让沈瑶都没能吃上早膳,那江怜呢?
他往一旁看去,原地早没了江怜的身影。
宋晚吟走上前来:“表哥,可是要等等江妹妹?”
她观察着沈观复的神色,继续道:“刚才我看江妹妹已经自己往膳堂的方向去了。许是觉得我们吵闹,更想独自用膳。”
沈瑶闻言撇了撇嘴,胡乱做了个鬼脸。
沈观复半阂着眼,让人看不清神色。宋晚吟正想再劝几句,沈观复便已动身。
不是江怜去的方向。宋晚吟低头笑了笑。
膳堂里虽都是素斋,但也做得精致,几碟小菜摆得整整齐齐,还有一盅热粥冒着白气。
香气扑鼻,勾得江怜腹中更空了几分。
等她吃饱喝足再与沈夫人几人会和,只见宋晚吟一脸期期艾艾。沈瑶和沈夫人围在她周围,不知在说什么。
江怜下意识顿住了脚步,又轻轻地往后退了几步。等身形隐入人群,转身飞快地走了。
特意避开了她们几人,在寺庙中闲逛。一直没瞧见沈观复,让江怜不由松了口气。
不知不觉走到大雁塔上。
高处风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她扶着栏杆往下望去,长安城棋盘似的铺在脚下,坊市齐整,人如蝼蚁。
她闭着眼感受风,耳边是各式各样的人声,俱充斥着喜悦和惬意。
“娘子,要买条缎带吗?”
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江怜睁开双眼,女童被风吹的泛红的脸颊映入眼帘。
她高高举着一条月白缎带,缎带两头绣着精致的金丝纹样。
江怜一登上大雁塔,变看见栏杆上系满了各色各样的缎带,原是有小童在贩卖。
见江怜接过缎带,女童兴奋地介绍:“娘子有什么想说的,想要的,都可以写在上面。风神娘娘会把大家的愿望带往远方。”
“我要把愿望带去远方做什么?”江怜歪了歪脑袋,状似不解地问女童。
“这,这……”女童低下了头不敢看江怜,一只脚尖翘起,不端的摩挲着地面。
“是远方有更厉害的神仙,风神娘娘帮我去求他帮忙是吗?”
“就是这样!”
女童立马高兴地蹦跳了一下,抬起脸,眼睛亮亮地看向江怜。
江怜不再逗她,给了她一块碎银,借了笔墨写下:
【愿祖父和阿爹阿娘,来生顺遂】
【愿阿常……】
笔尖顿了顿,又继续落下。
【愿阿常没有心上人。】
江怜满意地看着这两行字,挑了根最高的栏杆系上。看得女童浑身紧张,生怕她一不小心就掉了下来。
等她重新在地板上站稳,女童这才长舒了口气。江怜好笑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看向那条月白缎带,希望风神娘娘,真能替她实现愿望。
缎带随风扬起,像在回应她的心声。
被记挂着的“阿常”没去膳堂用斋饭,直接就回了大理寺。
案上摊着一副女子的画像,一旁还散落了另外两张画纸,还是团成卷儿的形状。
沈观复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画上的女子。脑中还是大慈恩寺里江怜隐着厌烦的眼神。
原先他觉得江怜总勾得人心烦,拖累了他办事的效率。等发觉不对再看过去,那人却已和初来之时大不相同。
画中的女子,却十分像他初见江怜时的模样。沈观复不由去想,江怜自己知道这幅画像很像她自己吗?
若她知道,便这么寄给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若不知道……心性如此单纯,以后嫁人怎么撑起主母的派头?
他的手不由扶上了画中人的嘴角。
明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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