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君红笺迷迷糊糊醒来时,已经不在桃溪村了。
她龇牙咧嘴地坐起来环顾四周,琢磨着应该是在回白玉京的路上了。看眼前这陈设装潢,大抵是在哪里的一间客栈。
刺入怜生胸膛的那一剑,虽刻意收敛了灵气,但灵枢子本质上会源源不断地汲取周身可获得的灵气,那一剑搅碎了怜生的丹核,她便会下意识地通过外部吸收来修补自身。如今君红笺只是个小小弟子,体内修为撑不住这样的消耗,是以才力竭晕了过去。
客房木桌上温了茶水,她伸腰蹬腿地走过去,提着茶壶就豪饮好几口。搁下时瞥见右手掌心黑乎乎一片,恍然才想起自己被刻了个烦人的祟印。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逢生怯生生地挤进半个脑袋。
偷摸打量人的样子,跟印象里简直一模一样。
君红笺失笑,有心逗他,便佯装凶巴巴道:“瞧什么?要不要走近些看得更仔细?”
逢生扭捏着走到她跟前,揪着衣角不敢看她。
没忍住,君红笺两指捏上他的脸蛋,道:“逢生有点难过吗?”
“怜生......”他欲言又止,还是道:“怜生做了不好的事情,所以你们才......可是我知道吃人的白水素女不是真正的怜生,我可不可以......”
君红笺猜到他要说什么,问他:“你想要怜生继续陪着你吗?”
“嗯。”逢生试探道:“我会好好努力修炼保护怜生,不让她再变成那个样子的。”
灵枢子虽属田螺,但不同的是,精怪田螺依靠族群内繁衍而代代流传,灵枢子则天生地养,为田螺一族中最接近山灵的存在。因其极为稀少且纯粹,所以山神怜爱,给予他们生生不息的能力,倘若尚存一丝灵气,便可重新凝体塑型。
大抵是在她未曾留意的时候,逢生偷藏了怜生的灵,那也是他仅存的依赖。
君红笺并不直接回答他,只问:“逢生要不要和我们回白玉京去?”
“可以吗?”逢生眼里顿时有了光彩,“我和怜生都可以去吗?”
“当然,浮山之巅上的灵气可不比桃溪村的灵泉少,而且还不会有坏人再欺负你们。”说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逢生:“怜生之前遇到过什么人或什么事吗?”
灵枢子异化,总不能是平白如此,更何况还有一个影煞。
逢生摇头。
她又问:“那逢生见过桃溪村村口屋子上贴着的符咒吗?”
那个不知出处的驱祟咒,总让她有些不舒服。
怎料逢生点着头回答:“知道呀,是我贴的。”
“你?”君红笺讶然,“你怎么会画符的?”
逢生挠了挠头,回忆道:“刚到桃溪村的时候,怜生天天嚷着要吃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有天村里来了个修士,说自己叫游道人。他看出来怜生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就教我画了这个符,他说贴在村子里时间长了怜生就能变回以前的样子了。”
无意间一瞥,就见腰间墨石玉佩上红光若隐若现。
上次玉佩颤然,指向雁南归亦或是桃溪村,而这次只有红光浮现,又是在指向什么?君红笺若有所思,用那只被打上祟印的手抄起玉佩,果不其然,那红光更亮了些。
殃气、祟印、游道人......
君红笺深感头痛地扶额,她一向不爱关心修行以外的事,譬如知道殃气知道祟印,但若是问她何时何地因何知晓,她也只能答:忘了。这倒算好,起码还知道个此物是什么,关于游道人更是一头雾水,毕竟自她飞升早已过去一百多年,如今只占了个当年的身体,实难记起这游道人究竟是哪路英雄好汉。
而今玉佩指向两方,一个是雁南归,一个是祟印。祟印好说,顺着查下去就可,雁南归又是什么意思?
思及雁南归,她问:“我师尊呢?”
逢生答:“在楼下听人讲故事呢。”
下了楼君红笺才发觉,竟是“故地重游”,那日与守羽仙尊聊起的,可不就是这间茶楼。
仍旧是满堂宾客,仍旧是说书先生摇着扇子讲得酣畅淋漓。
扫视一圈,瞧见雁南归独占一桌,背对着说书先生也看不出有没有在听。
君红笺又想笑了。
白玉京内各宗门都有自家的宗服,一水儿绣着宗门独有的刺绣,弟子与长老的衣袍虽是规格款式大相径庭,但那统一的颜色加之纹案式样,旁人打眼一瞧便知师出同门。两人此次出行是为宗门之事,自然也是穿宗门的衣裳。
想来是曾经君红笺在这茶楼里给众人留的印象太深,如今再见一袭银白,各个敬而远之,就这般将肃止仙君给孤立了。
君红笺探着身子趴在木阑干上,等着说书先生引得满堂喝彩,她跟着鼓掌高声道:“好!”
说书先生听得满心舒爽,捋着胡须洋洋自得,一抬眼就瞧见一张叫他又气又怕的脸。
君红笺手肘搭在木阑干上同他打招呼:“老先生,别来无恙呀。”
“仙君别来无恙、别来无恙......”说书先生尴尬挤出笑脸,颔首示意后转过头悄摸翻了个白眼,生怕她又是来砸场子的。
天地良心,君红笺真不是个主动挑事儿的人,狂也要狂得有理有据顺理成章。
她背着手晃悠到雁南归身旁,刚坐下就听见他道:“醒了?”
“醒啦。”君红笺随口应了声便问他:“逢生说村口那个驱祟咒,是个叫游道人的修士教他画的,师尊可知晓此人?”
雁南归端着茶盏的手微顿,而后不动声色道:“桃溪村事已了,旁的你无需费心。”
言外之意就是闲事少管,君红笺直勾勾盯死了他,腹诽道:明摆着就是知晓什么却不肯告诉她。
被她这么盯得有些不自在,雁南归生硬岔开话题,问道:“他很怕你?”
“谁?”
“说书那人。”
“大概是自知理亏吧。”君红笺懒洋洋应答,又将旧时茶楼之事说予雁南归听,“他怕自己又说错了话,我真的会砸了他们茶楼。”
雁南归抿了口茶,道:“是非对错世人自有评说,由他们去。”
君红笺答:“不,无端恶意我偏要分辩。他们两面三刀,当面捧人高高在上,背后却将满腔怨恨悉数倾注在我们身上,便是料定大义束缚了仙门百家,合该无怨无悔地保护他们。”
雁南归道:“你辩不过世人。”
君红笺道:“我不辩世人,只辩因果,只认对错。”
雁南归却问:“在你看来,何为因果。”
君红笺答:“因果就是怜生作恶,即便身不由己也要为此承担,因果也是他们满口仁义却将他人束于高台,那便该骂。”
“是这样吗。”,雁南归指腹扫过盏沿微不可查地苦笑,不愿再说,只道:“既休息好了,便启程回白玉京复命。”
说罢,他率先离席,留君红笺呆坐原地不明就里。
怎么感觉他情绪甚是不佳?
归途时气氛沉闷得很,君红笺只觉莫名其妙,雁南归更是无言,直至领着君红笺向执事长老复完命,回到了静尘居都一语不发。
垂花门紧闭,君红笺被拒之门外。
诸位,谁敢信?堂堂伏天仙尊,天道宠儿,大道通途,如今重回下界,却在自家师尊面前吃了个闭门羹。窗棂下君红笺百思不得其解,好歹是求仙问道的人,怎么心性如此不稳?她也没说错什么啊,好端端耍什么脾气?
屋内倏忽一阵细微异响,君红笺凝神去听,室中人气息杂乱,心神不宁。
君红笺瞪大了眼,心道:至于吗,被她气成这样?!
她想不明白,索性转身就回弟子居睡觉去。
天边擦亮,鱼肚泛白。
君红笺一夜睡得昏昏沉沉,梦里恍惚间遇到一人,却什么也看不清,只记得自己与那人说了些什么,那人的回答散在云雾中,她听不到真切。大抵不是什么好话,惹得她心口绞痛,盈满了失落。她好像是在哭,眼泪落在手背留下一阵温热。而后她醒了。
梦中之事宛若云烟,睁眼便散尽记不起半点,脸颊不见泪痕,手背仍有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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