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门。
山门入口处，传送阵银光熠熠。
作为符修修士数量最多、实力最强的宗门，前门主鹤晚眠汇聚各方力量，主导修筑传送阵，后经鹤锦洪完善改良，建成了陆方四境建面最大的传送阵，其响应范围足以覆盖方圆五百里。
凡天机门弟子，皆可通过传送阵往返五百里内的任意地方。
舒沁枝便是借此将人带回了天机门。
黎浮生盯着脚下这个银光闪耀的繁复阵法，瞬间转移了注意力。
眼熟。
非常眼熟。
当初她杀去高阳城外时，好像看见过类似于这样的阵法。
阵法里，那些御风界修士像是淋了春雨的种子，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源源不断，杀都杀不完。
她当时还纳闷，高阳离最近的玉清境边城有数百里，鬼域境内又有针对四境修士设置的削弱领域，那些修士怎么能在一夜之间通通奔赴高阳？
合着是天机门的传送阵啊。
居然能无视领域直接渗入鬼域里。
黎浮生若有所思：“得学一下。”
舒沁枝急得很，听她一碎碎嘟囔，猛然想起黎浮生来自偏远小宗，约莫着是没见过如此高级的传送阵法，便也抽空解释了一嘴：“传送阵，就是不用耗费灵力，不用借助外力，就能实现瞬移的阵法。”
黎浮生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哇哦了一声。
莫如讳同样惊奇：“好厉害啊！”
舒沁枝心头一痛，又露出那副悲悯哀伤的表情。
“当初阵法完成扩建，还是如讳哥哥注入无情剑意，以道法之力催动阵法运转。这些……你当真都忘了？”
莫如讳一愣，懵然摇了摇头。
他不仅不记得，甚至对天机门周围一切都很陌生。
这里当真是他长大修习的地方？
舒沁枝眼眶倏地一红。
黎浮生瞬觉不妙。
舒沁枝该不会又要沉溺回忆伤春悲秋了吧？
这可是在天机门啊！
莫如讳以杀证道的地方！
黎浮生哎了几声，强行打断她的哀思：“两位，天机门到处是你们的熟人，可不兴这时候回忆往事啊。”
舒沁枝经黎浮生这么一提点，像是回过了神，连拖带拽，拉着他们就走。
“传送阵会记录使用者的信息，他们很快便知道是我回来了。”
莫如讳被推得晃晃悠悠向前，好奇请教：“知道了又如何？”
“知道了就会——”
“沁枝？”
舒沁枝脚步骤停，浑身一僵。
扭头，一张俊美的鹤发童颜赫然出现面前。
黎浮生：啊……又是熟人。
她眼珠子一转，将背对着晏献林的莫如讳往前一推。
莫如讳毫无防备，歪七扭八往前走了几步，最后左脚踢右脚，摔了个趔趄。
舒沁枝顺势挽着黎浮生的手，转过身，做出一副亲昵姿态。
“晏伯伯怎么在这儿？”
晏献林：“……”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莫如讳佝头伏腰的背影，末了，轻轻一笑：“门主有令，需要外出走一趟。”
舒沁枝眉眼一弯，与黎浮生从传送阵里退了出来。
“既是叔叔给晏伯伯派了任务，那我就不打扰啦。”
她拉着黎浮生就要走。
晏献林也笑。
“沁枝，”他喊住匆忙转身的人，笑容更深：“这两位……是你的朋友？”
被点了名字的舒沁枝步履忽止，脊背好似爬满了虫蚁，骨头里渗出不安的酥麻。
小门主素来骄纵，别说朋友，能和她说得上话的都没有几个，更别提她消失大半个月后，主动从外头带人回宗门了。
她显然有些不能应对。
黎浮生深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之理，慢悠悠开口：“这位就是沁枝常常提起的晏长老吧，比她描述的还要年轻貌美呢。”
晏献林心里哦哟一声：“你还和这位小道友提过我？”
舒沁枝额冒虚汗：“……啊对。”
黎浮生眼都不眨，张口就说：“沁枝常与我夸，晏长老每日焚香沐浴，草木熏衣，最是精致儒雅，与那些不修边幅的臭修士截然不同。尤其是那一头柔顺飘逸的长发，如绸缎般透亮，更衬得皮肤吹弹可破、细嫩白皙。”
晏献林嘴角反复上扬，反复下压，宛如抽搐，末了，拨了拨耳后秀发，清嗓：“沁枝这丫头，美貌不过是我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她也是真是，没事就爱替我到处宣扬。”
说罢，转头就往回走。
舒沁枝愣了一瞬。
“晏伯伯不做任务了？”
晏献林摆了摆手：“不去了。”
舒沁枝：“怎么就……”
晏献林没好气地嘿了一声：“我少给你舅父干一次活，你就不乐意了？”
舒沁枝立即堆起笑脸：“能者多劳，我自然是替晏伯伯感到高兴。”
晏献林眉梢一挑。
受用。
受用得很。
遂摆摆手，扬长而去。
舒沁枝带人回去的路上，人还是懵的。
晏献林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真没认出莫如讳？
当初莫如讳破开万古同悲阵后，宗里不少长老遭受反噬，修为倒退几阶，都喊着，哪怕是烧成灰都能认出来。
合着……
晏伯伯眼神不好？
舒沁枝又愁闷又焦虑，黎浮生倒是显得轻松极了。
一路上左瞧瞧右摸摸，像是逛自家后花园般，十分怡然自得。
独自愁苦的舒沁枝忽然有种错觉。
她蹲守半月有余的云烟宗不是黎浮生的地盘，天机门才是。
否则哪来初次做客就成当家做主的道理？还将她天机门的长老哄得服服帖帖？
得到舒沁枝满心钦佩的黎浮生浑然不觉。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探头探脑地四处观望。
倒也不是随便看。
至少她发现了几处可以学习借鉴的地方。
比如，偷偷摸摸在青石路面下咒，不管是结仇的还是结仇的，经过都要滑一跤。
又比如，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分岔路口设符，不管对方选哪条路，最终都要绕回这里。
再比如，把符咒集合在一起，哪怕只是贴在一颗将死的树上，也能让树起死回生——开口骂人。
黎浮生觉得很好。
这都是她曾经未曾设想过的方式。
她终于悟出了鬼域和天机门在符咒阵法上的差距。
舒沁枝压根不知道黎浮生脑子里冒出了多少鬼点子，只觉得她优哉游哉，轻快极了。
一旁的莫如讳完全相反。
看一处嫌一处，眉头紧得能夹死苍蝇。
嘢，这块石头好滑。
嘢，这条路怎么鬼打墙。
嘢，这棵树居然在说脏话。
他稀里糊涂地走着，满是嫌恶。
还是姐姐的望日峰好。
空气都是芝麻香的。
三人心思各异，到了舒沁枝的住所。
还没进门，她又是泪眼朦胧。
“如讳哥哥，你还记得这座院子么？是你亲手为我……”
黎浮生从二人中间横插过去，淡淡开口：“他不记得。”
舒沁枝鼻尖更酸。
莫如讳很是认可地点点头：“不记得。”
舒沁枝泪眼婆娑，抹着眼角就跟进去了。
不记得也没关系。
就当重新认识了。
她细数着小院里的每一处构筑陈设，讲述每一个物件背后的故事，时而兴奋雀跃，时而哀伤婉转，愣是将莫如讳说得一脸向往。
原来他曾经这么厉害、这么富有啊。
参观完住处，舒沁枝安顿他们住下，莫如讳闹着要与黎浮生同住一屋，被黎浮生厉声拒绝了。
莫如讳委屈巴巴地去了东边厢房，试图挣扎：“姐姐，我们躲在这儿，不会被之前那群凶神恶煞的人抓到么？”
黎浮生冷冷扫了他一眼：“不会。”
莫如讳：“哦？”
黎浮生：“这里的人不会放你走。”
莫如讳惊喜问道：“他们会保护我？”
黎浮生摆手：“不。这里的人早就被你得罪完了，一旦他们知道你在这儿，会生抓了你，剥了你的皮，断了你的骨。”
“……”
莫如讳沉默良久，与黎浮生确认：“我们算是自投罗网么？”
黎浮生觉得他用错了成语，但想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遂：“话糙理不糙。”
莫如讳脸蛋一垮，哭唧唧地看向黎浮生：“姐姐，既然这里比外面还危险，我们为什么要来这儿啊？”
黎浮生眼前依次浮现出摔跤的石头、绕圈的分岔路和骂人的枯树。
不来这儿，她都见识不到天机门符咒的厉害。
黎浮生依旧面无表情：“自然是因为这里有宝物了。”
莫如讳脸垮得更难看了。
果然，姐姐就是不在乎他。
他都进虎穴了，她连眼都不眨一下。
“姐姐……”
莫如讳试图通过撒娇唤起黎浮生的良知，可左唤右喊，黎浮生依旧不为所动。
比千年寒石还坚硬。
莫如讳后知后觉意识到，黎浮生似乎从进入天机门后就对他很冷漠。
生气了？
为什么？
黎浮生压根预料不到莫如讳此刻在想什么，晃悠着步子就要从他的厢房离开。
莫如讳轻轻拉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忽地贴上她的手背。
黎浮生柳眉倒竖，不满回头。
莫如讳瞳孔一颤，小心翼翼问她：“姐姐心情不好？”
黎浮生脸上写满烦躁：“没有啊。”
莫如讳：“……”
这分明就是有啊！
“姐姐……是想大师姐和二师兄了么？”
黎浮生眉头更紧，直接挣开他的桎梏，径直往外走。
莫如讳深感不妙，焦急之中，脑袋空空，本能却驱使他两手一揽，将人从后面抱住。
黎浮生断然没想到莫如讳会在脑子清醒的时刻强行抱住她。
更没想到在他坚实的胸膛抵触在她的后背时，她的灵魂像是产生了共鸣感应，浑身触电般，骨头根里都是麻的。
“莫如讳！”
血脉里的躁动和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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