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一天一天地鼓起来。
从绿豆那么大，变成黄豆那么大，再变成花生那么大，最后像吹气球似的，一天一个样。
林知夏每天蹲在地头，用手虚虚地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又长大啦，昨天还没这么大。”
但凡有任何一点变化，她都能第一时间发现，然后激动地喊：“路承周！”
然后有一天，换路承周先开口了。
“林知夏。”他的声音里藏着抑制不住的一点点波动，只有一点点，但林知夏还是听出来了。
她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怎么了？”
路承周蹲下来，盯着那颗果子看了三秒，然后开口：“转色了。”
林知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颗最大的红樱桃，果子的顶部，从青绿色变成了一抹淡淡的粉，像是谁用手指蘸了胭脂，轻轻点了一下。
她这才发现路承周在激动。
然后她也跟着激动了起来。
……
从那以后，整片菜地像是被施了魔法。
青绿色的果子一颗接一颗地染上颜色，粉的、红的、黄的，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绿叶之间。
最先熟的是红樱桃，红得透亮，像一颗颗小小的红宝石。
金妃慢一些，但颜色最漂亮，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初恋最娇气，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果肉，粉粉嫩嫩的，像小姑娘的脸蛋。
“路承周，你看这颗，是不是明天就能摘了？”
“可能要后天。”
“那这颗呢？”
“明天应该可以。”
终于，在一个清晨，林知夏和路承周站在那颗最早转色的红樱桃面前。
林知夏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又伸出去，又缩回来。手指悬在果柄上方，抖得像个八旬老人。
“我紧张。”她说。
路承周在她旁边，颇有些哭笑不得：“紧张什么？”
“万一摘坏了怎么办？”
“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可是它长了好久……”
路承周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
“咔嚓”一声，果柄断了。
那颗红得透亮的小番茄，稳稳地落在了林知夏的掌心里。她捧着它，像捧着一颗会发光的宝石，手还在抖，眼睛已经红了。
“路承周。”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我们种出来了。”
她抬起头看他，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角却高高地翘着。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事——
她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路承周。
“我们种出来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哭腔，又带着笑，“它好红！好圆！好漂亮！”
路承周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落在了她的背上。
拍了拍。
一下，两下。
“看到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只说给怀里独独的一个人听的，“很红，很圆，很漂亮。”
林知夏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低头看着手里那颗小番茄，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
“我太高兴了。”她说。
路承周看着她，她的鼻尖红红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得比头顶的阳光还灿烂。
“嗯。”他说。
他也高兴。
……
采摘正式开始。
林知夏拎着一个小竹篮，蹲在地头，一颗一颗地摘。每摘一颗都要先摸一摸，再闻一闻，然后轻轻地放进篮子里，像在安放什么珍贵的东西。
路承周跟在她后面，负责摘高处的那些。他个子高，手一伸就能够到，摘下来直接放进林知夏举起来的篮子里。
“这颗好大。”
“放进来。”
“这颗好圆。”
“放进来。”
“这颗……有点歪。”
“也放进来，歪的也是我们种的。”
路承周嘴角弯了一下，把那颗歪脖子番茄轻轻放进了篮子里。
摘了满满一篮子，红的黄的粉的，挤在一起，像一篮子小灯笼。林知夏捧着篮子，左看右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走，回去给奶奶看！”她说。
两个人走进堂屋，奶奶正坐在竹椅上择菜。林知夏把篮子往奶奶面前一举，声音里全是骄傲：“奶奶！你看！”
奶奶抬起头，看到那一篮子红的黄的粉的小番茄，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放下手里的菜，伸出手，拿起一颗红樱桃，凑到眼前看了又看。
“这是你们种的？”奶奶问。
“当然啦！不然是哪个好心人种的？”
奶奶把那颗番茄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角的皱纹都笑得挤在一起。
“好，好，真好。”奶奶连说了三个好，眼眶有点湿了，“你们真的种出来了。”
林知夏把篮子放在桌上，三个人围坐在桌前，看着那一篮子小番茄，谁都没有动。
林知夏明明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但还是客气地对路承周说：“你先吃。”
路承周看着她：“你先。”
“不行不行，你先。是你帮我搭的架、量的尺、查的资料……”
“是你翻的土、施的肥、掐的侧芽。”
“是你付的苗钱……”
路承周：“……”
两个人你推我、我推你，推了半天，最后看了一眼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的奶奶，又同时看向对方。
“那不然……”林知夏说，“我们三个人一起吃吧。”
路承周点了点头。
林知夏拿起一颗红樱桃，路承周拿起一颗金妃，又给奶奶递了一颗初恋。
奶奶愣了一下，看着手里那颗粉粉嫩嫩的小番茄，摆了摆手：“这是属于你们的丰收，我没做什么，第一口你们两个享用就好。”
“不行。”林知夏把番茄塞进奶奶手里，“没有奶奶做的饭，我们哪有力气种地？”
奶奶看着手里的番茄，又看了看林知夏，又看了看路承周。路承周对她点了点头。
“好，”奶奶笑着说，“那就一起吃吧。”
三个人，三颗番茄，举在嘴边。
林知夏看看路承周，路承周看看奶奶，奶奶看看林知夏。
“三、二、一——”
“咔嚓。”
清脆的咬合声，三个人同时咬了下去。
林知夏咬的是红樱桃。皮薄薄的，一咬就破，汁水在嘴里炸开，酸酸甜甜的，从舌尖一路甜到心口。
路承周咬的是金妃。黄色的果肉细腻绵密，甜度比红樱桃更高，几乎吃不出酸味，像在吃一颗小小的太阳。
奶奶咬的是初恋。粉粉嫩嫩的，皮薄得几乎没有存在感，果肉软软的、糯糯的，入口即化。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然后同时笑了。
“好甜！”林知夏捂着嘴，眼睛亮得像星星，“怎么会这么甜！”
路承周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奶奶慢慢地嚼着，眼眶突然红了，声音有些哽咽：“真的好甜。”
那是一种被丰收感动的表情，是付出了汗水之后终于等到回报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甜。
林知夏看着奶奶红了的眼眶，自己的眼泪也跟着涌了上来。她赶紧低下头，又咬了一口番茄，假装是被甜哭的。
路承周坐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小对着番茄掉眼泪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他又拿起一颗金妃，没有吃，而是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从翻土到施肥，从育苗到定植，从搭架到打杈，从开花到结果——两个多月，七十多天。每天都在担心，每天都在期待。怕它不活，怕它生病，怕它被虫咬，怕它缺了钙，怕它长不大。
现在它红了，黄了，熟了，甜了。
所有的担心、期待、汗水、失眠，都在这一口甜里，得到了回答。
……
“知夏啊。”奶奶忽然说。
“嗯？”
“这个番茄，比我在城里超市买的那些，好吃一百倍。”
林知夏笑了：“那当然，这可是我们亲手种的！”
奶奶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慢慢地说了一句：“还是自己种出来的东西，吃起来最甜。”
“不过也可能是两个人甜甜蜜蜜地一起种，所以结出来的果实也特别甜。”
林知夏愣了一下，看着奶奶，又看了看路承周。
路承周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了。
林之夏用胳膊肘顶了顶眨着眼睛的奶奶，说：“奶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调皮？！”
奶奶顽童一样乐呵了起来。
……
那天晚上，奶奶把剩下的番茄做成了糖拌番茄，一大盆，红红黄黄的，撒上白糖，放在桌子中间。
三个人围坐在桌前，你一勺我一勺，吃得盆底朝天。
丰收的喜悦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林知夏把所有的果子都摘下来，摆在院子的地上，红的黄的粉的，铺了一地。她蹲在中间，像个守财奴一样，咧着嘴一颗一颗地数。
路承周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蹲在地上对着果子傻笑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你数了三遍了。”他说。
林知夏头都没抬：“嘿嘿，我数的是钱！我喜欢，我爱数。”
路承周看着她那副见钱眼开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林知夏又数了第四遍。
这一次她把果子按大小分了类。大的放一起，中的放一起，小的放一起。
分着分着，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有些果子大小不均，同一个品种，有的像乒乓球，有的像鸽子蛋。还有一些果子表面裂了口子，细细的纹路像干旱的土地，虽然不多，但一眼就能看到。
林知夏拿起一颗裂了口子的红樱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小声说了一句：“怎么裂了……”
路承周走过来，接过那颗果子看了看。
“雨水不均匀，前期干后期湿，就容易裂。”他说，“下一季我们得注意控制浇水了。”
“我们”两个字，他说得非常顺口。
林知夏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路承周。
路承周也顿了一下。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林知夏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在流动。
可是下一季就没有我们了，林知夏在心里这么想。
林知夏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继续看那些番茄，“嗯。下一季注意。”
路承周也没再说什么，把那颗裂口的番茄放回她手里。
林知夏把裂口的果子单独放在一边。虽然各方面都有些心疼，但她没有沮丧太久。
“没事，”她把那些大小不一、裂了口子的果子拢了拢，“第一次种嘛，能长出来就不错了。下一季会更好。”
路承周看了她一眼。
她蹲在地上，对着那些不完美的果子，脸上没有失落，只有一种“学到了”的认真。
接下来是分拣。
林知夏找来了三个竹筐，分别贴上纸条——红樱桃、金妃、初恋。她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把果子放进对应的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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