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皮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平常她都会在床上赖一会儿再起来,今天她伸了个懒腰之后,就坐了起来,开始换衣服,洗漱。
走出房间的时候,隔壁的门也正好开了。
两个人同时探出头,目光撞在一起。
路承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T恤,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很多。
他看到她的一瞬间,嘴角弯了一下。
“早。”他说。
“早。”她说。
两个人站在各自的房门口,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对方,脸上都是蜜。
路承周伸出手,她下意识地把手递过去,两个人的手指交握在一起,牵着手走下楼梯。
奶奶正在厨房里盛粥,听到脚步声探出头来,看着两个人手牵手走下来,笑呵呵地转回厨房,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最近家里像灌了蜜,空气甜丝丝的。”
林知夏和路承周听着奶奶故意这样讲话,觉得可爱,都从心底冒出了笑。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
奶奶舀了一勺粥,慢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又笑了。
林知夏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路承周,他正在夹菜,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同时移开视线,又同时偷偷笑了。
宋时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早。”
路承周放下筷子,看着宋时安,说:“隔壁昨天下午收拾了一下,有一小块区域可以先拿来办公了。”
宋时安点了点头,“我刚刚过去看过了。非常ok。”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是,整个公司只有我一个人上班,是这个意思吗?”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呛到。
“你吃过了吗?”林知夏问。
“吃过了。”宋时安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来,“你们慢慢吃,不急。”
林知夏低下头,加快了扒饭的速度。路承周也吃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两个人几乎同时放下碗筷,同时说了句“吃好了”。
隔壁院子一楼靠窗的那间屋子,已经简单收拾过了。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钉了一块白板,角落里放着一台打印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宋时安把文件夹摊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整齐地摆在桌上。
“Logo的几个方案,你们看一下。”
纸上画着几个Logo草图。
第一个,是一颗被咬了一口的番茄。
第二个,是一个半圆弧线,像山,也像田埂,弧线下面写着“兰叙果园”四个字。温润、安静,像一幅水墨画。
第三个,是一朵兰花,花瓣用很细的线条勾勒,花瓣中间藏着一颗小小的番茄。
林知夏的目光停在三个Logo上,看了很久。路承周也看了很久。
“第二个吧。”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宋时安笑了。“我也觉得第二个最好。”
他翻开另一页,是产品包装的效果图。
番茄软糖的包装是小小的方形盒子,透明,能直接看到里面金黄色的软糖。盒子上印着兰叙果园的Logo。
草莓果冻的包装是圆形的透明杯,能看到里面一层果冻一层草莓。杯盖上印着Logo,侧面写着配料表,草莓、水、海藻胶、冰糖。
金妃果泥的包装是最简单的,像果酱瓶,矮矮胖胖的,很可爱。标签上画着一颗剥开的金妃番茄,汁水饱满的样子,让人看了就想尝一口。
宋时安把效果图一张一张地排开,从桌子这头铺到那头。阳光落在纸上,那些Logo、那些包装、那些设计细节,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精致。
路承周拿起一张张效果图,看了很久,放下,点了点头。“就按这个方向做。”
宋时安:“行。那我先按这个样子去做一些样品回来。”
一周后,工人在地头打包的时候,第一批印着Logo的新包装盒到了。
阳光落在盒子上,兰叙果园四个字亮闪闪的,像是终于有了身份。
分拣的大姐拿起一个盒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哎哟,这包装真好看。”她举给旁边的人看,“你们看,这是咱们的牌子,兰叙果园。”
另一个大妈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比赵铁柱那边强多了,那边连个正经包装都没有,拿个塑料袋一装就完事。”
“可不是嘛。”大姐把盒子小心地放好,像在放什么珍贵的东西,“我就说当时来这边没错吧?你看看,有正经办公室,有正经包装,老板又和气,活还越来越多。这不比在那边受气强?”
一个大叔在旁边点头,把一箱刚封好的盒子搬到托盘上,直起腰擦了擦汗。“而且你看咱两位老板,两个人都有福相。一看就是把生意能做大的。”
几个工人你一言我一语,手上的活没有停,但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落下去。
……
小芳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脸上表情复杂,有高兴,有不安。
“知夏姐。”她走进来,把手机递到林知夏面前,“这个月工资,你怎么给我多发了这么多?是不是搞错了?”
林知夏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银行发来的短信。数字比平时多出了一大截。她看了几秒,嘴角弯了起来,把手机还给小芳。
“没搞错。这是这个季度的奖金。”
小芳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眼珠子瞪得像两颗乒乓球。“奖、奖金?”
“对啊。”林知夏说得理所当然,“产品卖得好,给大家发了奖金。你们那么辛苦,该给的都要给。”
小芳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又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怕那条消息会消失似的。
“这么多……”她的声音有点抖,“知夏姐,这、这也太多了吧?”
林知夏笑了。
小芳把手机贴在胸口,眼眶红了,但嘴角翘得高高的。“我刚才看到这个数字,以为发错了,忐忐忑忑了一路,想着这钱不能要,得还回来。现在……”她吸了吸鼻子,“哎呀,真宝贝。”
她正美滋滋地翻来覆去看着那条短信,脸上挂着那种“天上掉馅饼正好砸中我”的笑容。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进来。是分拣组的大姐和包装组的大妈,两个人走得很慢,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像是在互相壮胆。
“知夏啊。”大姐先开口了,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一看就是经过了挣扎和商量,最后还是决定要来把话说清楚,“有个事儿啊。这个月的工资,好像不太对。”
大妈在旁边猛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工资条,递过来。
“多了好多钱。我一看,可高兴了。但高兴完了想想不对,这钱拿着心里不踏实。”她看了大姐一眼,大姐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同步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是决定过来问一问,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林知夏接过工资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小芳。小芳也正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嘴角都弯了一下。
“没搞错。”林知夏把工资条还给大妈,“是这个季度的奖金。”
空气安静了一瞬。两个女人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眼珠子瞪得大大的。
“咱们……还有奖金呢?”大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当然有。”林知夏看着她们,认真地说,“你们那么辛苦,种出这么好的水果,还那么努力地加班加点。该给你们的,都会给你们的。”
大姐低下头,看着那张工资条,手指在上面轻轻摸了摸,像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我就说嘛……”大妈转过头看着大姐,声音有点哑,“我就说来这边没错吧。”
大姐吸了吸鼻子,笑着点了点头。两个人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从天而降的好消息。然后大妈忽然一拍大腿,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
“哎呀!我得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家男人!”她转身就要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探着头问,“知夏,你们这儿还缺不缺人?我让他也过来吧!”
大姐也在旁边附和:“对对对,我家那口子也想过来,一直问我们这边还缺不缺人?”
林知夏想了想,点了点头。“缺。我们现在规模越扩越大,产品线那边也需要人。你们让他来吧。”
两个女人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大妈拉着大姐的手,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说什么“当初来的时候还担心”,说什么“这世上还是有好人有好报的”,说什么“做了一辈子好事,福报终于来了”。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院门外。
小芳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她看着林知夏,想说谢谢,又觉得谢谢太轻了。
“知夏姐。”她终于开口了。
“嗯?”
“我当初来的时候,村里有人跟我说,你别去,那边不靠谱。”小芳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我现在真想回去跟她们说,你们才不靠谱。”
林知夏笑了。
小芳也笑了,对林知夏说:“那我先走了。”
林知夏点了点头。
小芳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抱了林知夏一下,然后松开,小跑着出了院子。林知夏站在院子里,看着小芳跑远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放下来。
她转身上楼,走到路承周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等了几秒,又敲了敲。
门从里面打开了。
路承周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半额头。
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睫毛微微垂着,像一只刚睡醒的的猫。
深色上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截线条分明的颈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未经修饰的、原生态的男性荷尔蒙。不是平时那种冷静克制的帅,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松弛的、让人心脏猛地一跳的帅。
林知夏愣住了。眼珠子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看着他的脸,又从他的脸看到他的锁骨,又从他的锁骨看到他的肩膀,又从他的肩膀看到他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撑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
她突然忘了自己来找路承周是要说什么的。
“早。”林知夏终于挤出了一个字。
路承周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小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近到林知夏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味道,带着一点点体温。
他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
林知夏闭上眼睛,感受他柔软的嘴唇,带着一点点清晨的凉意。
他退开一点点,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笑了一下,一种很满足的笑容。像是这一天才刚刚开始,但已经够了。
“早。”他说。
林知夏睁开眼,看着他。
看到因为自己太久没有说话而对她露出一点点疑惑的路承周,林知夏说了一句:“懒猪,今天怎么睡到这么迟?”
路承周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说:“昨天晚上想了一些方案。想着想着,就很晚才睡。”
“什么方案?”林知夏问。
路承周看着她在晨光里泛着柔和光泽的头发,伸出手,轻轻地拨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忍不住又亲了她一口,显然此刻除了亲林知夏,没有心思做别的。
“回头再跟你说。”
刚刚重新回到脑海的话,又被融化得晕乎乎的,林知夏觉得这样一大早就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状态不行啊,于是伸出手,在路承周的胸口锤了一下。
路承周:?
“你去洗漱一下,”她说,“我有事要跟你说。我们等一下楼下谈。”
路承周看着抓住理智、快速离开的林知夏的身影,笑了笑。
“好。”他说。
“小芳和大姐她们来了。”路承周下楼的时候,林知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对他说。
路承周在她对面坐下来。
林知夏把刚才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她们以为我们发错工资了,忐忑了一路,想把钱退回来。后来我跟她们说是奖金,高兴得不行。”她顿了顿,看着路承周,“我觉得我们应该跟大家说明一下。不然每个人都这样忐忑不安,钱拿得不踏实。”
路承周点了点头。“开个会吧。正好让大家看看新的办公室。”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到一个小时,新办公室的屋子里就站满了人。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来,有人好奇地东张西望,摸着墙上新钉的白板,有人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敢迈进来。
“这是路老板以前住的地方?”分拣组的大姐小声问旁边的人。
“可不是嘛,现在改造成办公室了。你看这桌子,这椅子,还有这白板,跟电视里演的那些公司一样。”
“哎呀,真像样。”
小芳一个一个地数人头,数完了走到林知夏面前,说:“人都到齐了。”
林知夏点了点头,走到前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跟大家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早上,有好几位同事来问我,说这个月的工资怎么多了这么多,是不是发错了。”
人群里传来几声笑。
“我现在统一跟大家说明一下。”林知夏的语速不快不慢,“多出来的这部分,是这个季度的奖金。我们这个季度产品卖得好,大家辛苦了。”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奖金按照岗位和绩效来分,分拣、包装、种植、运输,每个岗位的比例不一样。干得好,以后每个季度都会有。”她抬起头,看着那些被晒得黝黑的、带着期待的脸,“而且会越来越多。”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好消息。
然后,人群里传来一个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
“太好了……我能给我家娃多买些肉吃了。”
说话的是包装组的阿芬。
她站在人群中间,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着没掉下来。
旁边的人看着她,没有人笑她,因为大家都懂,她的男人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自己一个人在村里带两个孩子,大的上小学,小的还没断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孩子送到邻居家,然后赶到地里干活。晚上回去还要做饭、洗衣服、哄孩子睡觉。她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衣服上总有洗不掉的污渍,但她的活从来没有落下过,分拣的筐子永远码得整整齐齐。
“我家两个娃,大的那个老说想吃肉。”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了,“我每次都跟他说,等妈妈发了工资就买。发了工资,买了肉,交完水电费,剩下的钱只够买两斤。两斤肉,两个孩子分着吃,一人没几块。”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现在好了。我可以多买几斤了。让他们吃个够。”
小芳从人群后面走过来,递了一张纸巾给她。阿芬接过去,擦了擦眼睛,笑了。笑得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是翘着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不
林知夏看着阿芬,看着那些工人们晒得黝黑的脸,看着他们粗糙的、满是茧子的手,看着他们眼睛里亮亮的闪着希望的光。
林知夏内心涌动着感慨,说了句:“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对!越来越好!”
会议结束,人群散了。
阿芬还在擦眼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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