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节自然是要放电影的。
对于死里逃生后的孟昭羽来说,能坐下来看一场电影,可比得个什么奖杯要惬意多了。
等她坐定位置之后,陆岐扬就挨了过来。
在她住院的这一周里,他几乎是寸步不离。
从连苹果都不会削,到十秒钟能削出一整个连续完整的苹果皮,甚至还能给她切个果盘,他简直进步神速。估摸着退圈后还能找个护工当副业。
直到前两天她出院后,他才久违地离开了一趟。
孟昭羽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但就这几天的舆论渐渐风平浪静来看,应该是为她处理事情去了。
“万临骧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你要听吗?”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件事。
“不听。”
“正好,那些话说出来显得他好像很深情一样。”
陆岐扬的手悄悄握了过来,修长的手骨在荧幕的冷光下显得格外鲜明。
他低声道:“他那么露骨地表达对你的爱,让我最近有些着急了,姥姥那边,你不想去见就不用去。”
孟昭羽回握住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她是最讨厌问题悬而不决的人,但是面对陆岐扬,面对那个注定要被阻挠被拆散的未来,她倒是希望那一天能来得更晚一些。
哪怕现在每时每刻的相处都像如履薄冰,她也想抓紧冰雪融化之前的这短暂时机。
“今天身体还好吗?要提前离场休息吗?”
孟昭羽摇摇头,“今天不是要放《如约》吗?我还是第一次看呢。”
陆岐扬短促地“嗯”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孟昭羽觉得他有些异样的紧张,莫非是万临骧说了什么过激的话?还是家里出了事?
她正想关心一下,就见宋俏真跑过来,悄咪咪地扯了扯她的衣摆。
“姐,你要去跟陆岐扬见家长啊?”
孟昭羽瞥了眼陆岐扬,小声道:“没有啊,我不想让他为难。”
宋俏真还没来得及领悟那个“为难”的意思,她又立刻汇报:“我还有件事,我刚刚看到那个——”
内场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放映机的声音在黑暗中咯吱作响,孟昭羽眼神示意她不要再出声了,宋俏真只好悠悠地退了出去。
几分钟后,电影名《如约》便缓缓显露在荧幕之上。
拍摄之前,孟昭羽还以为她与温燃有些不同。
温燃性子太儒,凡事都打保守牌,而她多了份无厘头的冲动,或许真能抓住那虚无缥缈的爱情。
现在一看,她们可能真的很相似。
就像陆岐扬一早推荐她出演时就认为的那样。
电影里,温燃家因为结婚的事情闹得鸡飞狗跳,什么狠话都冲最亲的人放了一遍,她不想看到陆岐扬陷入这样的处境。
影片末尾,祝延在交易结束后便离开了A市。
他或许带了一些留念,或许没有,毕竟温燃捉摸不透的态度让人浮想联翩,却又很像一场错觉。如果没有人鼓起勇气坦白,那种错觉就会变成错过。
人们很少意识到这样的错过会是永远,总是在临别时大言不惭地说出“再见”的约定。直到日后想起来,这种错觉逐渐化成了实感,久久压在心头,像一场潮湿的梅雨季。
温燃是个在门槛内外游荡的人,也是个不敢堕入情感的胆小鬼。
她虽然借用假结婚堵住了家里人的嘴,但最后还是错过了爱情。本就封闭自我害怕去爱的她,估计以后更难打开心扉了。
说起来,虽然孟昭羽没能亲眼见证,但陆岐扬确实获奖了,这么一看,他们的交易也算是结束了。
荧幕上,演员表正徐徐滚动,最后一行的几个大字写的却是“特别鸣谢:陆岐扬先生”。
孟昭羽瞥了陆岐扬一眼,他似乎毫不意外,还握了握她的手,沉声道:“专心。”
“都结束了还专——”
方才已经黑下来的屏幕重新又亮起来,孟昭羽扭头看去。
她还不知道这部电影有彩蛋呢。
荧幕上头先出现的是声音,熙熙攘攘的人群声,有些嘈杂但不算吵闹。到处都是大包小包的人,结伴而行的,洒泪分离的。
一列高铁飞驰过来,在进站前逐渐放缓了速度,就连背景音的嘈杂也顺势逐渐削减了不少。
排队上车的旅客的很多,但祝延却格外显眼。
他刮了胡子,打了发胶,拎着一个二十寸左右的行李箱。
孟昭羽认出来,那是他从A市离开时拎的那一个。
祝延没有在意周遭的喧闹,只是静静地看着手里的一张纸片。
那天的雾很大,却好像有一道似有似无的阳光落下来,恰好在他手里的纸片上跳动了一下。
镜头特写切过去,那是张前往A市的车票。
荧幕黑了。
“哪怕总有一天要放手,也想给你留下敢于去爱的勇气。”
黑色的屏幕最终只留下这几个白字。
如果她是在家用平板看的,或许就能在屏幕上看见自己哭得有些迷瞪的脸。
周围的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内场里微微亮起了点灯光和喧嚣,但大体还是昏暗的。
她忽然感受到手心一热,正要转头,陆岐扬握着她的手突然发紧了一些,指骨深深地扣在她的指缝中,硬生生地打断了她扭头的进程。
他有话想说,但好似欲言又止。
她领会他的意思,默默地转过脸,也想隐藏满脸的泪痕。
陆岐扬将她的手握了好久,直到他手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将她浸染。
退圈后的那段时间,他总是不止一次地感觉到失控。
无论是饮食习惯,还是生活作息,他像是连续一周飞了五次跨国航班,总是浑浑噩噩,连睁开眼皮都要耗费好大的力气。
他当然知道他的病根是什么。
是他的童年玩伴,是他讨厌过的明星,是他合作过的同事……
还是他发了疯地想要靠近、但又不得不远离的人。
他没想到离开她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情,像是要把他种了二十多年的根一下拔起来,把他周身的血全都换掉,而且是突然地抽干,还来不及注入新的养分。
他太冒进了,如果一下一下地抽离开,会不会比这种突如其来的大换血要更加容易接受?
可是,循序渐进只会滋生动摇。
他想到自己对她做过的一切事情,只得出了三个字的结论——没资格。
他没资格站在她身边。
就算他再怎么厚脸皮,但道歉也是有时效性的,拖了这么久,多少个月,她有了新的搭档,新的公司。她的人生里没有他,才更像是坦途。
他还能怎么开口。
他只能日复一日地拷打自己。
只可惜,他唯一能够从逃避中获得的,就是对失去她这件事的感知。
这种感知越来越具象化了,真实可触,像是每晚都在向他逼近的天花板,一点一点地,几乎快要贴到他鼻尖。每每他闭眼无视,但沉重的心跳声只是愈演愈烈。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呼吸困难,一次次在午夜睁开眼睛。
他再次握紧了孟昭羽的手,那种浓稠的压抑感一下削减了不少。
“之前我说,我在等一个毁掉一切的契机,在你这里我等到了,但我还是没有办法坦白承认自己的人生很失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贪心罢了。”
她的手被握得很紧,紧到让她变得有些敏感,仿佛手上也长了一个心脏,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他紧紧地攥着她,就像攥着她的心跳。
“所以真的,谢谢你先鼓起勇气抓住了我,谢谢你一直相信我没有动摇,谢谢你穿过片场跑向我,又一次,再一次地站在我面前……”
“对不起,但真的谢谢你。”
陆岐扬垂下头,他的心脏跳得飞快,连血液也泵得异常汹涌,顷刻间就将一种强烈的忐忑感游遍他全身上下。
他从来不在乎冷场,甚至热衷在记者们面前耍这种把戏。通过沉默,他一遍又一遍地把那些好事者的问题抛回去,容他们自作自受。
可如今,他猛地发觉冷场是那样的吵闹,一切声音都在嗡嗡飞绕。
是她教会他什么叫局促,什么叫不安。
他努力集中注意力,却几乎听不清孟昭羽的动静,就好像她已经转身离开。
还好他仍牵着她的手。
“可是你还有贪心啊。”
孟昭羽隐隐压着哭腔的声音传来,陆岐扬怔了一怔。
“你来片场看我,我去追上你,我觉得这很公平,你觉得呢?”
陆岐扬终于忍不住转头看过去。
彼此都在眼前,他怎么能浪费一分一秒而不将她看尽呢?千载难逢,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就是千载难逢。
她的面庞霍然出现在他眼前,像白色的浪,一下子涌进他的脑海里。
他感到直视她也是需要勇气的。
陆岐扬凑上前,一点一滴地吻去她的泪水,也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了,他将一个梨花带雨的孟昭羽吻成了海棠醉日。
良久,孟昭羽和缓了些,抽泣声也不明显了。
“这彩蛋是你改的?”她从陆岐扬的神情中得到了答案,她又问,“什么时候弄的?”
“退圈之后。”
“为什么想到弄这个?”
“因为当时我希望你不再需要我。”
孟昭羽一愣,“好厚的脸皮——”
“你当时的状态要是有现在一半好,我就不会绞劲脑汁地想这些了。”
孟昭羽被他一打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趁机得寸进尺,“不是吗?你还屡次拒绝了其他人,好像真的被我伤透了呢。”
孟昭羽皱了皱眉头。
也就只有他能把深情的话说得这么挑衅了。
“不过,本来是想鼓励你的,最后好像连我也被鼓励了。”
孟昭羽脑中一白,行动却比大脑更快。
她倾身揽住他的脖子,微微低头,将额头贴上他的,那里苍白、冰冷,有条青筋正微微皱起,不动声色地诉说着他的不安。
孟昭羽满足地笑了好久,直到那根青筋逐渐消去。
“我们离场吧,也该准备准备去见姥姥了。”
陆岐扬一顿,霍然捧起她的脸。
“怎么突然改变想法了?”
“之前我是担心你姥姥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所以才一直没有答应,我不想让你夹在中间为难。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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