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图南端起那碗粥。
白粥,米粒熬得化开,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他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送进嘴里,他胃里空了一整夜,酸水吐干净之后只剩一层薄薄的黏膜贴着胃壁。
粥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好受了不少,一口气喝完后他把碗洗干净倒扣在了沥水架上。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沙发上打开手机,工友群里老郑问他身体怎么样了,他说还在发烧,之前意识不清摔了一跤,已经毁容了,男人的自尊心让他没法在大群里袒露事实,老郑只让他好好休息。
邹图南放下手机后开始望着天花板发呆,一直到中午十一点半,楼道里响起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他才站起身来。
林静晓拎着帆布袋进来,她换了拖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和一条牛仔裤,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帆布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食材。
她走进厨房开始处理食材,邹图南走过去想帮忙,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坐着。”
他坐回沙发上,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空心菜被泡进水盆里,黄瓜拍在砧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然后是菜刀切鸡胸肉的笃笃声,每一刀她都切得又匀又快。
油下锅,嗞啦一声,鸡胸肉片滑进热油里,锅铲翻动几下,肉片边缘卷起焦黄的边。
林静晓把空心菜倒进去,火苗蹿起来舔着锅沿,她颠了一下锅,菜叶在火焰里翻了个身,生抽沿着锅边淋进去,大概两勺的量,滋的一声,酱香味灌满了整个客厅。
不到一刻钟,两个菜端上了茶几,空心菜炒鸡胸肉,拍黄瓜拌了蒜泥和醋,两碗米饭盛得冒尖。
邹图南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空心菜。菜炒得刚好,梗脆叶嫩,他又夹了一片鸡胸肉,肉片切得很薄,大火快炒锁住了水分,咬开的时候还有一点弹牙。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吃得很快。
“你今天没去上班,老郑有没有在工友群里问你怎么样了?”
邹图南的筷子停了一下,最后他还是如是说道:“问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还在烧,之前意识不清摔了一跤现在已经毁容了,他说让我好好休息。”
他说完用余光看了一眼林静晓,发现她正在低头喝汤,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后他才低下头继续扒起饭。
饭吃完,邹图南把碗筷收进水池,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和碗筷碰撞的声音,不到十分钟他就洗完了,他走出来时手上还拿着擦手的毛巾。
“去把你工服洗了,袖口都快黑了。”她说。
邹图南去卧室的衣柜里翻了件干净的T恤,在抬手脱掉身上那件工服的时候肩胛骨之间那片最重的伤处像是被人用钝刀背刮了一下,疼得他手臂僵在半空中,T恤还卡在脖子上,整个人弓着背停在衣柜前,嘶嘶地吸了两口凉气。
他咬着牙把T恤从头上扯下来,动作太快又扯到了肋骨侧面那道还没消的长条状淤痕,这一次他额头顶在衣柜的木板上缓了好几秒才继续。
为了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整个过程里他始终咬着下唇。
他把换下来的衣服和工服一起塞进塑料盆里,卫生间很小,洗衣机是那种老式的双缸,洗完了要手动捞出来放脱水桶,他蹲在地上按了开关,洗衣机轰隆隆地转起来。
洗完后他弯腰去捞湿衣服,工服吸饱了水,沉得像一块铁。
他拎起来的瞬间,后背肩胛骨之间的淤青被猛地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松,工服又掉回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撑着洗衣机边缘站了片刻,咬着牙重新弯腰,这一次他用左手拎衣服,右手扶着后腰,把湿衣服一件一件拽出来扔进脱水桶里。
等全部捞完,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后背的伤处突突地跳着疼,像有人在淤青最深的那个位置反复敲一面闷鼓。
按下脱水按键后洗衣机轰隆隆地转起来。
他回到客厅时林静晓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她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听到他进客厅后她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
“过来。”
邹图南走到她面前,她伸手拉住他T恤的下摆,把他拉近了一点,然后撩起他的衣服,检查他腰侧那块青紫色的硬包。
她的手指在淤青边缘按了按,力道比早上轻了很多。
“开始散了。后天就能消。”
她把他的衣摆,手却没有收回去而是顺势搭在他腰侧,拇指轻轻按在他肋骨下方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上。
“今晚你睡到床上来。”
他后背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晚上九点。
邹图南洗完澡,站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额头的淤青已经散到眼角,颧骨下方的手指印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嘴唇上的血痂掉了,留下一小片粉红色的新肉。
他忍着痛套上了一件干净的T恤,推开卫生间的门。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卧室的门帘撩起来挂在一边,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张床照得柔和而暗昧。
林静晓靠在床头,头发散开披在肩膀上,她穿着那件白色的旧睡裙,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听到他的脚步声后她才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进来。”
邹图南走进卧室,他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木条比客厅的更窄更旧,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抠住门槛上那条磨损的漆皮线。
他熟悉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但此刻这些熟悉的角落突然变得陌生了。
邹图南在床沿坐下,床垫偏硬,弹簧的轮廓隔着褥子硌着他的大腿。
林静晓伸手把他拉倒,他的后背陷进褥子里,枕头上全是她头发的味道,这个味道他闻过无数次,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她坐在沙发另一头翻手机的时候,她蹲下来给他上药的时候……
但这是第一次,这个味道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钻进他的鼻腔、他的头发、他后颈的皮肤,他的后脑勺压在她的枕头上,枕芯塌下去的那块凹陷正好嵌合他头骨的弧度。
他看向天花板,吸顶灯的光晃得人眼花。
林静晓的手放在他胸口上,她的手指从他胸骨中间的凹陷开始往下划,划过肚脐,绕到腰侧。
“眼睛闭上。”她说。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触觉变得格外敏锐,当她的手指划过他腹部的时候他的皮肤跳了一下。
他听到抽屉拉开又推上的声音,应该是床头柜最上面那个抽屉,之前她让他从里面拿过纱布和棉签,把手上还有一股碘伏的味道。
但这次不是碘伏,他闻到一股陌生的味道,他的手指抓紧了床单,背部的汗正在往灰白色的棉布里渗透。
她没有说话,只是按了按他的腿侧,像是在提醒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的大腿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他想翻身躲开,想把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他甚至在心里把逃跑的路线都过了一遍,只要从床上一跃而起,冲过客厅,拉开防盗门,三步并两步窜下楼梯他就能跑掉了。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只一味顺从。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任由她随意动作,哪怕紧张到咬紧牙关,哪怕连腮帮子上的肌肉都在微微发颤他也没有反抗没有躲。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他这辈子从未体验过这样的触碰,像是一台从出厂就被封死了某个功能的机器,突然被人撬开了外壳,找到了那个从未被启动过的开关。
他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还藏着这样的反应,好像这台机器根本不归他管,有另一套他看不懂的电路在皮肤底下自行接通。
他的呼吸变得又粗又急,胸膛剧烈起伏,手指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这台机器像是被突然通了电一样所有指示灯同时狂闪,警报系统全部失灵。
林静晓的另一只手按在他小腹上,掌心下面他的肌肉硬得像一块被拧死的钢板,在她手底下发出一阵阵不规则的震颤。
这台机器的发动机好像运转过载了,机身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核心温度已经飙过了红线。
“放松。”
她的声音跟上次给他上药时一模一样,不带情绪,公事公办,好像她只是在用碘伏擦一道旧伤,这让邹图南莫名不满但他还是选择了顺从。
他深吸一口气,把肩膀放下来,把攥着床单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就是身体而已,身体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具皮囊早晚都会烂的,他以前对那些女人也是这么说的。
可问题是他以前是操作机器的那个人,现在他自己成了机器,成了别人手底下被调试的零件。
邹图南几近崩溃,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接下来发生的事,他只记得这台机器突然挣脱了所有程序。
某个被锁死的极限被突破了,所有的安全阀同时失效。
有那么几秒钟,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这台机器不再响应他的任何指令,它自己决定了转速,自己决定了输出功率,在他意识断线的那几秒里,它自行运转到了一个他从未到过的极限。
他把脸偏向一边,眼睛死死闭着。
现在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现在他被一个女人按在下面,像一台被随意摆弄的机器,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口上。
林静晓的手从他的小腹上移开,握住了他的手,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他自己的左胸上,掌心贴着他心脏跳动最剧烈的位置。
“你感觉到了吗。”她问。
他感觉到了,他的心脏在他自己的掌心底下疯狂跳动,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破肋骨冲出来,铺天盖地的羞耻把他包围。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邹图南倒抽一口凉气,按在自己胸口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他的眼眶发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他咬住下唇,想把那股热意硬生生憋回去,他不想哭,不能哭,哭了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林静晓俯下身,额头贴着他的太阳穴,她的呼吸打在他耳廓上。
她的手没有停,像一个熟练的技工在调试一台不听话的机器。
邹图南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也许她找到了某个他不愿意被人发现的开关,也许她只是把某个旋钮拧到了他从未允许任何人碰到的刻度。
他只知道,这台机器突然不听使唤了。
所有仪表盘上的指针都在狂跳,所有的读数都超出了量程,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台机器要彻底散架了。
最终他的眼泪终于还是夺眶而出,他咬紧牙关,把嘴唇咬得发白但眼泪就是不争气地从眼角往外涌,淌进耳朵里,淌进头发里,淌进她的枕头里。
他在心里骂自己,邹图南你哭什么?一个大男人被弄成这幅模样,你还算什么男人?但眼泪根本不听他的,它们有自己的想法。
林静晓的手指停了片刻,她微微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他闭着眼睛,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缕一缕的,嘴唇咬得发白,腮帮子的肌肉绷得像石头,整张脸上写满了抗拒。
她的拇指按住他的手背,轻轻压了一下,然后她重新开始动。
这一次她没有给他适应的时间,她把节奏握在自己手里,不快但很稳,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得像被程序设定好的机械臂,重复同一个动作,反复调试同一个零件。
她的呼吸依然平稳,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邹图南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枕套的布料,他在心里命令这台机器停下来,命令它切断电路,命令它锁死所有系统但机器不听了。
它已经认了另一个操作者,自动响应了她的每一个指令,不管他发出多少次紧急停止的信号,机器都选择了忽略。
这才是最让他崩溃的,他的机器背叛了他。
他的手从她手腕上滑下来,落在床单上又攥紧。
他恨这种感觉,他恨她,恨她那双沉静的眼睛,恨她不紧不慢的动作,恨她在他身上制造的每一种感觉。
但他最恨的还是自己,他没有让她停,他可以说“停”但他没有,他怕她把他仅剩的那点遮羞布也扯掉。
房间里只有床头灯橘黄色的光、他压抑的喘息声、她偶尔深呼吸的声音和弹簧床垫随着她动作发出的细微吱呀声。
她带着他一路往上走,像一个操作工把机器的转速一路推高,他能感觉到所有仪表盘上的读数都在逼近极限但这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
她的手指,她的节奏,她的力量。他只能躺着,只能被迫接受,只能在设定好的程序里被她推着往前走。
他把脸死死埋在枕头里,他听着这台机器发出了一阵从未有过的噪音,他坚决不承认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那就是这台机器自己发出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释放的快意,只有一种被彻底拆掉所有零件之后的无力和崩解。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这台机器已经停了,所有的电路都断了,所有的能量都被抽干了,他整个人像被切断电源一样瘫在那一动不动。
他偏过头把脸藏起来,他不想让她看到他的脸,看到这张被泪水、汗水和口水糊得一塌糊涂的脸。
他的后背上全是汗,在床头灯的照射下反着微光,肩胛骨之间的脊柱沟里积了一小汪汗,随着他粗重的呼吸轻轻晃动。
林静晓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把手仔细擦干净,做完这些之后她靠回床头,拿起睡前放在那里的水杯喝了一口。
邹图南趴在枕头上,没有动,他的呼吸还很重,后背还在起伏但他就是不想翻过身来,不想看到她的脸,不想看到床单上那些痕迹,不想看到垃圾桶里那团用过的纸巾。
他只想趴在这里,闭着眼睛,假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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