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尊严。”顾乔说,“一个人不管沦落到怎样的境地,只要他还有思想,就会渴望得到尊严。”
她悄然错过靳行深探究的目光,转而看向门外来来往往的行人,深棕色瞳孔波光流转,“就像这位被强行嫁接基因的受害者,也许正是通过这种惨烈的方式,他完成了人生的最后一次反抗,也挽回了他作为人类的最后一点尊严。”
靳行深敏感捕捉到她话里的一个词——强行。
这其实带着一种非常强烈的主观色彩,因为直到现在,他们还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死者是被迫接受基因嫁接的。而事实上,一些看似不可理喻又极端危险的行径,也许就是行为人自发做出的选择。
这种概率很小,却不能排除。
靳行深看着她略带忧伤的侧脸:“顾老师在心理学上也颇有研究。”
顾乔转头回视他审视的目光,淡笑道:“以前涉猎过这方面的学术期刊,凑巧见到过有关方面的论题。不过了解些皮毛,实在算不上研究。”
她这回答似曾相识,不过一个呼吸,靳行深就想起来了,这不正是他之前回答顾乔时说过的话吗?
——“术业有专攻,我只是恰巧在这方面有一技之长。倒是靳队,在生物学方面似乎颇有研究。”
“以前涉猎过这方面的学术期刊,凑巧见到过有关方面的数据。不过了解些皮毛,实在算不上研究……”
几乎一字不差。
真够行的。
像是被小奶猫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靳行深心头突然生起一股微妙的痒意。
“假设死者确实属于自杀。”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没再深究这个问题,转而道,“但有一个地方我一直想不通。你说过死者生前一直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通过法医解剖,我们也确定了死者许多脏器在生前就已经大面积衰竭。”
“但从监控录像中死者的一系列表现来看,他似乎并没有那么痛苦。”他动了动耳朵,“这又是为什么呢?”
“有没有可能是注射了止痛剂和强心剂一类的药物?”顾乔注意到他耳朵的动作,下意识也动了动自己的耳朵,但没有成功。
“问题就在这里。”靳行深眉目微凛,居高临下地盯着顾乔,“这些药物不可能直接通过药店渠道购买。可如果死者是去找医生开处方药,医院那边就不可能发现不了他的情况。所以,这个渠道基本上也可以排除。”
“那么,”他微顿了片刻,“是谁向死者提供了药物?”
“死者身上的钱会不会也是同一个人给的?”
“为死者提供药物和金钱的这个人,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一连提出了三个问题,矛头直接指向了藏在百眼怪背后的幕后之人。
别人不知道,顾乔自己却清清楚楚,这个幕后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显而易见,一旦她暴露了这一层身份,靳行深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把她从协办人的身份立刻置换到嫌疑人。
而她也会成为对死者进行基因嫁接的最大嫌疑人。
她不能冒这个险,尤其她要面临的对手是靳行深。
所以在百眼怪自杀事发前后,她一直都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举一动谨慎入微。不过,靳行深在案件侦查上的机敏和警觉,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这个人实在是太聪明了。
顾乔强压住脑海里的千头万绪,有条不紊地给出了另一种解释:“死者毕竟还是有行动能力的,诡异的面容使他具备了一定的威慑性,如果有人提供药物却不报警,可能是受到了死者的威胁。又或者,药物也许是死者逃出来的时候从实验室里带出来的。”
“至于死者身上的钱从何而来,就像我刚才所说,可能性很多。”
“至于第三个问题。”顾乔耸肩,“那个所谓的‘他’,也许只是靳队臆想出来的一个并不存在的人。”
两人的想法看似矛盾重重,其实不过是站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角度。
死者生前受到了基因嫁接是毋庸置疑的,但他的死亡到底是被控制的?还是自己选择的?
靳行深认为迷雾重重的背后藏着一双阴谋操控的大手,顾乔却坚持这只是死者侥幸逃出魔掌后一个人的自导自演。
靳行深沉吟片刻,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也许是自导自演,但导演绝对不是死者。”
他神色肃杀,目光凌厉到几乎可以穿透对面人的脑壳。
他就带着这样的目光看着顾乔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而是那个始作俑者。”
死者看似自由的行动,其实是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所操控。而这双大手,也许就隐藏在昨夜来往匆匆的人群之中。
顾乔的后背已经悄然浮起了一层冷汗。
虽然靳行深最终的指向并不是事实,但他分析问题的思路却无疑是正确的。
顾乔暗骂自己也有被美色冲昏头脑的时候,刚才竟然会恍惚降智到以为对方藏着一双深情眼?
刀子眼还差不多!
她忍不住在心里啪啪打了自己两巴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地试图引导靳行深的思路:“你指的是那个在死者身上做基因嫁接实验的科学疯子?”
靳行深不知道她堪称宫斗剧般丰富多彩的内心活动,薄唇轻启:“没错。”
“可是,”金马影后·顾乔若有所思,“为什么呢?难道他不怕暴露自己的身份?”
“也许他就是为了让自己引以为豪的杰作受到全世界的瞩目。”靳行深轻轻一哂,终于移开了迫人的视线,看向不远处来往忙碌的技侦,“但疯子的思想又怎么能用常理去揣度。”
“不对!”顾乔突然说。
靳行深看过来:“哪里不对?”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之前威胁我的歹徒又怎么解释。”顾乔还在坚持,“自己挖坑自己跳?”
靳行深很快给出自己的理由:“有没有可能在这背后,其实隐藏着两股各自为政的势力。而所谓的科学疯子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顾乔的心神猛然一震。
这人实在是太敏锐了。她眉心微蹙,似乎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她的肚子突然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饿了?”靳行深促狭地一挑眉,周身凌厉的气场刹那间褪散,漆黑深邃的眸光里明显多了几分活泼的戏谑。
顾乔睁着一双清凌凌的大眼睛无辜回视。
是她的肚子叫,又不是她想叫。
“得了。咱们也别在这胡乱臆想了,也许等会儿陶恒那边就能带来好消息。”靳行深笑着说,“走,我请顾老师吃营养餐。”
-
新街口美食街,知味馆。
靳行深把菜单递还给服务生,迎着顾乔欲言又止的目光,问:“怎么了?”
顾乔怀疑道:“那可是特辣,你确定能招架的住?”
除了专门给她点了几个口味清淡的特色菜,靳行深还要了一份辣子鸡——特辣。光是看到菜单上那张红彤彤的照片,顾乔都觉得自己的嗓子已经被辣的冒烟了。
靳行深沏了杯茶放到顾乔面前:“我喜欢吃辣的,从小就喜欢。”
顾乔轻声谢过,似是随意聊到:“靳队老家是哪的?”
“南蜀。”
“怪不得。”顾乔释然,边用湿纸巾擦手边说,“那边的人都爱吃辣。”
“而且我属于最能吃辣的那一群。”说话间,靳行深把面前的餐具拆开,然后绅士地和顾乔的换了一下,继续拆。
他语气淡淡的,但顾乔分明听出了那话语间的自豪感。
只有小孩子才会为各种莫名其妙的技能感到自豪,顾乔暗自吐槽。
刚才她在文具店被靳行深压了一头,此时忍不住发扬了一把阿Q精神:靳行深这个人表面上精明干练,其实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屁孩,光学会顶嘴了。
“小屁孩”余光瞥见她唇角憋笑,也扯起了唇角:“有什么开心的事?”
顾乔再一次发挥了她金马影后的演技,从容不迫道:“不用自己花钱就能吃一顿好的,不值得开心吗?”
“噢。”“小屁孩”十分认同,“确实值得开心。”
这家店上菜很快,没过一会儿服务员就彬彬有礼地端着菜过来了。
顾乔抬手帮忙去接,头一抬,脸上紧跟着掠过一丝惊诧。
“古一鸣!”
靳行深闻声看过来。
“顾老师,我刚才就看见你了,就等着看你能不能认出我呢。”被叫作古一鸣的服务员看上去年纪不大,满脸灿烂地把菜整齐摆上桌,随后看向对面英俊的男人,眼睛都亮了起来,“这位帅哥是顾老师的男朋友?”
“不不不。”顾乔连忙摆手,“这位帅哥只是老师的朋友。刚才一起在附近办了点事,顺便过来吃顿饭。”
虽然顾乔说的是实话,但看到她避嫌如避蛇蝎的模样,靳行深差点以为自己成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里的主角,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天鹅这厢还在毫无察觉地跟学生唠嗑:“你这是在勤工俭学?”
“那倒不是。”古一鸣还有些稚嫩的脸上憨憨一笑:“其实这家店是朋友家开的,我就是过来帮个忙。”他说到这里顿了下,“蔡晓东您知道吗,也选修了您的生物科学。”
“知道。”顾乔打趣,“生物解剖课上永远躲的最远的那个。”
“嘿嘿,您记性真好。我和他打赌输了,被罚过来端一个星期的盘子。”
年轻人之间总会开一些让顾乔觉得幼稚又匪夷所思的玩笑,就像某人把能吃辣当成引以为豪的技能,顾乔了然地“哦”了声。
莫名沦为幼稚一族的靳支队淡淡一笑,大概也觉得这个赌注真够幼稚的。
“……一鸣,来这边帮下忙!”后厨那边突然喊了一嗓子。
“知道了!”古一鸣应了一声,对顾乔说:“那个顾老师,不打扰你们吃饭了。我过去忙了。”
“好。你去忙吧。”顾乔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古一鸣忙不迭跑了。
两人安静地吃了会儿饭。
眼见靳行深面前的那盘肉炒辣椒快要见底,顾乔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你这么能吃辣,是家族遗传吗?”
靳行深似是被这个问题难到了,他问:“能吃辣也可以遗传?”
顾乔肯定地点点头。
靳行深想了想:“我爸也很爱吃辣,但我妈偏甜食。”
“哦。”顾乔夹了一块豆角,嘎嘣咬了一口,“那你就是遗传你爸的。”
靳行深笑了起来。
他放下筷子,看向窗外人群往来的繁华街道,似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许久,他突然开口:“他们都是军人。十几年前,在一次国外联合军事行动中遭遇埋伏,双双遇难。”
顾乔心神微微一凛。
她之前调查过靳行深,自然知道靳行深的父母很久前就去世了。虽然她对靳行深持有些许敌意,却无意于揭开对方关于家人的伤疤。
没想到,靳行深竟然主动将自己的家事说了出来。
她抬起头,哑然看着他。
他的声色很淡:“不仅是他们,我爸唯一的妹妹,我妈唯一的哥哥,也在那次行动中牺牲了。”
顾乔刹那间屏住了呼吸。
她知道靳行深的父亲和启荣的母亲是亲兄妹,而靳行深的母亲和启荣的父亲也是亲兄妹。所以相比于一般的表兄弟,靳行深和启荣的血亲关系显然要更加亲近。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相貌才会如此相近。
只听他继续道:“我是家里的独子,而舅舅家里则留下了一个只比我大了两岁的表哥。”
表哥?
启荣!
顾乔霎时忘记了呼吸。
她不自觉绞紧了筷子,觉得这是一个不可错失的机会,鼓足勇气试探道:“那你现在是和你表哥一起生活?”
“那倒没有。”靳行深朝她扬了扬下巴,眼尾竟然还带着笑意,“吃菜啊。”
“哦……我在吃。”
“故事是下酒菜。工作时间不能喝酒,那就只能多吃菜。”靳行深说得何其风轻云淡,像是在说一个被掩埋进尘埃里的事不关己的故事,从他的脸上甚至看不出半点波澜。
顾乔一颗心还在吊着,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老老实实地往嘴里送菜。
“外公去世后,我表哥被舅舅的一个颇有背景的战友收养,搬去了景城。而我则跟着爷爷奶奶继续在蜀城生活。大学毕业后我考进了蜀城南理分局,直到半年前才调来的邺城。”
顾乔点点头,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邺城和景城挺近的。你和你表哥现在倒是不用隔那么远了。”
靳行深摇头。
顾乔眼睛不眨地打量着他脸上的神色。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