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出外勤,花彻依旧带上了涂知芝。
身患绝症的余山英母亲,租住在城中村一栋自建房里。
自建房一二楼为户主居住,三四五楼则隔成一个个的空房间,用来出租。这样的出租房多半缺乏管理,安全系数不高,但胜在价格低廉。因此,从来不缺租客。
余山英的母亲为了带走女儿,离婚时几乎净身出户,手头拮据母女俩只能住进这里。仅仅十平米的房间,小得可怜,却是她和女儿全部的居住面积。
出租房的布局很简单,除了房东原本配的旧双人床和旧衣柜,便只挤进了两个塑料凳,一张折叠桌。
桌子既旧,又破,还断了一条腿。
然而,这张需要在断腿下面垫东西,才能勉强维持平衡的桌子,不仅是这对母女的餐桌,也是余山英的书桌。
知道女儿的案件已被重启,余山英的母亲万分感激,一见她们来,就强撑着病体要去给他们倒水,却被花彻重新按回床上歇息。
“没事,我们随便看看就好。”花彻说着,环顾四周。一抬头,她就看到床铺对面,贴着满墙的奖状。
这些奖状显然是刚贴上去的。
因为之前保存得很好,奖状的颜色还鲜亮着。满墙明亮的橘黄,像是灰暗逼仄的出租屋里,一束照进来的阳光。
但当花彻走近细看,她发现了这阳光下的阴霾。竟有好几张奖状在边缘位置,被人写上了侮辱性的语言。哪怕其中用铅笔写的那一部分,已经被橡皮尽力擦拭,奖状上也依旧留下了印痕。
“余山英在学校里过得不好吗?”花彻问。
余山英的母亲摇头。
“山英总跟我说,她在学校里除了没有朋友,一切都好。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余山英的母亲苦笑着,伸手向前,仿佛只要触摸到那一张张奖状,就能隔着八年惨痛的岁月,再一次摸到女儿柔软的发顶
“我那时候刚离婚,手头紧,她爸又不给抚养费,一年到头攒不到几个钱。她吃的穿的用的都比同学差,在学校里总叫人看不起。”
余山英母亲哽咽了一下。
八年时光,近三千个日夜,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然而,过往的伤疤本就未能愈合。再次牵动时,照旧从喉咙里,勾出一声带血的泣音:“山英是个争气的好孩子,什么苦处难处都瞒着我,不让我操心,我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
涂知芝有眼力见地递了张面巾纸。
不曾想,余山英的母亲接过纸巾,眼泪却越擦越多:
“你说我当初,怎么就给山英找了个会发酒疯的爸爸?家里好不容易攒下一点钱,全被他拿去买酒,喝得醉醺醺地回来,还要拿我们娘儿俩撒气。等好不容易离了婚,她也只能跟着我过穷日子……”
一张面巾纸转眼被泪水湿透,余山英的母亲却舍不得拿第二张。
面巾纸贵,还只能用一次,她舍不得。
余山英生前也是。
衣服是亲戚家小孩穿不下的,桌子是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直到这个母亲收拾东西的时候才意识到,除了墙上这几张奖状,这家里居然没有什么东西,是完完全全属于女儿的。
“但你已经尽力在对她好了。”涂知芝轻声道。
她看向桌上余山英用过的课本。工整的书皮包裹在外面,一看便知出自成年人的手笔。
“买不起书皮,你就去讨别人撕掉的日历回来,亲手给她包。买不起新衣服,就在旧衣服的补丁上,绣上她最喜欢的图案。说实在话,我很羡慕她,真的。我就从小就希望,能有一个这么好的妈妈。”
涂知芝的眼睛大而通透,因此,悲伤便看得更加分明。她垂着眸子,扯出一个很淡的微笑:“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被我妈妈抛弃的。”
被养母发现的时候,刚出生的她带着满身血污,被遗弃在公共厕所的地上。
又饿又冷,哭得快没了生息。
是负责清洁女厕的养母,发现并收养了她。
养母薪水本就微薄,这样的善举,更是被不知情的众人大为称颂。但只有涂知芝知道,养母此举,并非出自好心。
“她打着养我的名义筹集来的善款,没有一分用到我的身上。我养母家里,还有个神经出了问题的亲生儿子,比我大几岁,因为病发时有暴力倾向,需要全天看护。我对她来说,只是个无偿的童养媳。”
——直到听见养母这样跟她说之前,涂知芝都以为,“童养媳”这个词离她很远。
从被收养的那一刻起,养母就片刻不停地给她洗脑,要求她在养母死后,接过照顾其儿子的责任。
不管是以妹妹,还是媳妇的身份。
打开门,涂知芝是养母收养的女儿,是彰显对方美德的勋章。关上门,她是照顾哥哥的仆从,是他们发泄的出气筒。
与漫长而苦涩的往事相比,涂知芝的话语显得平静:“后来虽然发生了一些事,让我成功摆脱了他们。不过所谓的母爱,我大概从来没体验到。”
后来涂知芝才知道,当时身心健全的弃婴,其实是很抢手的。如果她当时没有被养母捡走,而是进入孤儿院,未必没有被好人家收养的可能。
可惜,那个时候她已经长大。
说什么都太晚了。
“好孩子,你受苦了。”余山英的母亲听完她的叙述,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花彻却明白,她的泪水,不止是为涂知芝流。
涂知芝才出校门,年纪还轻,这么个模样,叫她如何能不想到,她早早死去的女儿?
“我知道你很爱你的女儿。但如果你真想对你女儿好,至少应该把实情说出来。”花彻趁热打铁,“不告诉我们你女儿真正都认识些什么人,就算案件能破得了,用时也一定会更长。”
花彻已经尽量把话说得委婉。
然而,当这个沧桑憔悴的母亲抬起头,用恳求的目光望向她时,她的视线还是忍不住错开了一瞬。
“我女儿私底下,确实是跟学校里的一个保安走得有点近,但我求求你们,能不能不要让别人知道?”余山英的母亲从病榻爬下来,双手合十,挣扎着要给她们跪下。
花彻赶忙扶住:“为什么之前不说?”
窄室里,病榻前,余山英的母亲颤抖着老茧纵横的双手捂住脸,未语,泪先流:
“我只是不想让人觉得,我的女儿不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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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男人走得近,就不检点了?这是什么思想?就因为这个,余山英的母亲就把案件的关键线索,隐瞒了这么久?”离开余山英母亲居住的房间后,涂知芝忍不住小声嘟囔。
花彻翻开余山英母亲的资料,替余山英的母亲说了句话:“余山英的父亲是个疑神疑鬼的人,一旦妻子跟男性走得稍微近些,哪怕只是正常交往,都会因为觉得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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