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幽朝西南地区,宣云郡北面的大山密林。
清晨,夏日六月的日头来得早,山里雾气也随白昼而起,浮动在翠叶细泉间。
一低矮的岩崖下兰草丛生,四周高树环绕,密叶严严,一隙瀑布飞流直下。
在这日光昏暗的谷底,一间简陋的木屋安安静静立在一块平整的空地上,那地面的岩石平整得好似内力高深的人徒手快速切割而成,跟鉴面差不多。
“嘎吱”一声,木门从里面推拉开,露出一截灰褐色的粗布短衫和裤角,上面褶皱如蛛网密布,明显是穿了又浆洗、浆洗又穿了好些年头。
“唔啊———”来人伸了个懒腰,嘴里发出舒服极了的哼响,听这清脆的声音就知道是个女子,“云聚得还挺多,看来是要下雨啊,昨天晒的衣服得收收了。”
沉栖抬起头来,眼帘上拉,极目望去,天边缀着一大头一大头的驼云,像是喝了一整条河的水,肚子鼓鼓囊囊的仿佛能立刻炸开倾盆大雨。
她望着那云团,双手贴着白嫩的脸蛋,叹了口气:“希望这风头赶紧过去,呆在这深山老林,天天啃干粮,嘴里都淡出鸟味了!”
三个月前,她还不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做苦行僧。
即使早就被朝廷通缉好些年了,也从没有像现在这般躲躲藏藏,跟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狼狈。
那天,沉栖刚到大幽都城玄京的京郊,路上遇到一个上吊的老妇人,待救下她后,便听她哭诉着道来一段故事。
她是附近一个村庄的农妇,本来家庭美满,儿子平时种地,闲时呢就去玄京城里给酒楼帮工,赚个辛苦钱,儿媳也贤惠漂亮,有一手的好女工,在城里的一家绣坊做绣娘。
日子本来就这么平淡且幸福的过下去,突然有一天,儿子鼻青脸肿的跑回家里,说他媳妇被人侮辱,不堪其辱自尽了。
她儿子上门理论却被拳打脚踢赶了出来,儿子告诉她要去衙门告状求一个公道。
可是最后抬回来的确是她儿子冷冰冰的尸体,说是什么诬告当朝户部侍郎还杀妻求财被打死了。
她不信,她知道小两口的感情好,也知道自己家儿子的秉性,断不可能做出此等事情。
后来她几经打听,从同她儿媳要好的绣娘嘴里得知是户部侍郎看上了她儿媳,儿媳不从便自尽而亡,他见事情闹大,便以权谋私,反诬告她儿子污蔑朝廷命官,三十大板打下去,人登时气就没了。
沉栖听了也是义愤填膺,但还是存留了几分理性,她走街串巷或以利益诱惑,或武力威胁,从别人那里证实了农妇的话。
她自小长于亲情淡薄的家庭,性子冷了些,但身体里头还是满满的侠骨丹心。
再加上这些年走南闯北,闯出来的江湖第一高手素山的名号也不是白来的!
既有真功夫,也有路见不平、行侠仗义的壮举,几次为了公平正义而以武犯禁,至今仍被官府通缉。
沉栖本想着一刀结果了那畜牲狗官,可对方是当朝六皇子李循的亲舅舅,那李循是什么人?他是皇室年轻一代唯一有灵根的人,八岁那年早早就被带入仙门,至今离家修行已有十二载。
她不怕那狗官,只是忌惮对方身后的仙门势力。
沉栖想着能处置那狗官的也就只有那皇帝老儿了,便将收集的罪证放到皇帝案桌前,等着那狗官得到应有的惩罚。
可那皇帝仅仅只是象征性地降官罚俸,那作奸犯科的狗官完全没有实质性损失。
沉栖她笑了,一怒之下笑了,她怎么忘了这个世界,上位者怎么会给底层的草芥之命一个公平呢?
于是她白昼行街,一脚踹开那狗官的朱红府门,赤手空拳,一记云山落木掌打下,当场要了那厮的性命。
待报了仇,安顿好农妇后,沉栖风也似的逃到这深山老林里头躲风头。
“咕咕咕咕——”
细碎的声音从沉栖的肚子里发出。
沉栖摸了摸肚子,无奈的抿嘴:“唉,肚子你饿了啊?可是我不想嚼那抹布味的饼子,怎么办啊!肚子肚子,你就不能不饿吗?”
她有时候真的羡慕那些修仙之人可以辟谷,不用像她一样干嚼那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干粮。
不!她不是有时候!
她沉栖她一直羡慕那些有灵根的人可以修行,可以腾云驾雾,御剑飞行,可以看不一样的绝世风景。
可她也不差,十九岁就已经是元气境的武林高手了,算是走到了武侠的尽头了。
要是有灵根的话,她相信自己跟练武一样也是个修仙的天才!
沉栖边感慨,边一只脚往地上轻点,一个轻功就飞上山崖。
山崖顶上没有遮拦,日光足,风力也大,适合晾晒衣服。
她来到衣架前,纤长瓷白的手指刚触碰到深蓝色衣物布料,沉栖就感受到头顶一股巨大的威压挤压着空气,强大的气流瞬间噼啪一声把那衣架击倒在地,散了架。
沉栖整个人霎时间动弹不得,背上仿佛负重着十万大山。
她呼吸开始变得紊乱,连忙调动全身所有的真气去抵挡这股速度不快不慢、却实实在在向下的威压。
几息后,沉栖脸上挂满了豆大的汗珠,膝盖曲折着,脚陷进坚硬的岩石里,隐约能看见浅浅的血迹渗出鞋面,将灰色不断加深,趋于如渊的黑色。
可恶!是那狗屁的仙门!这股威压绝对不是武功能使出来的!
沉栖咬牙硬撑着,眼睛睁的老大,眼白往外扩大一圈,活像一条脱水待死的鱼。
“你、你……”
个混蛋!
沉栖被这股威压压制得连一句完整的骂人话语都说不出口,脊背上骨头传来“咔嚓”一声清脆。
脊骨被压断了!!!
沉栖再也支撑不住,脸直接朝着粗糙不平的岩地撞去,与它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亲密接吻!
沉栖还没来得及咒骂,就听见天空传来一声平淡的话,那话简单,就一个字,不含任何感情,仿佛就跟碾死一只蝼蚁一般轻松随意。
真是极致的蔑视!
她最讨厌的就是这副目下无尘的模样!
“碾。”
一声令下,天空中一块巨大的手掌虚影成形,那虚影金黄如日,天威煌煌,威压瞬间比刚才强了十倍不止。
沉栖的脸紧紧扣在岩石里,她能十分清楚地感受到满脸的血肉模糊,钻心的疼痛如跗骨之蛆让她忍不住痛叫。
可嘴巴被岩石紧紧咬合着,声音只能在喉咙里打滚,吐不出开来,血腥味也肆意在口腔里蔓延,直令她作呕。
全身上下的骨头都被碾碎了!
沉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机一点点流逝,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天差地别的实力碾压!
绝望、不甘、愤怒伴随着极致的粉身碎骨之痛不停地鞭笞她仅存的意志。
巨掌落下,金光一片,轰然巨响,整个山崖眨眼间被夷为平地,却不见半点风尘在空气里散逸。
巨响之后,除了那平展如削的地块,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她却被碾得粉碎,尸骨无存!
沉栖连杀自己的人都没有见着,就在背后传来的威压和灼痛里屈辱地丧失了意识。
而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
她真想破口大骂:去死!!!杂碎!!!
……
翻越五个山头,一处终年不见阳光的水潭泛起一丝久违的涟漪。
水下一处幽暗的洞府内,石钟乳嘀嗒嘀嗒地落着水滴,更显得室内有些阴森鬼静。
金丝楠木做的美人榻上正小睡的男人倏地睁开狭长好看的眼。
“有趣,一百多年了,这无聊的人间又有鬼诞生了。”
男人素白修长的宽阔手撑着半边脑袋,锦缎似的墨发因动作而自然滑落到脸颊边,嘴角上勾起的似笑非笑,更衬得眼前之人有些玩世不恭的轻佻。
语罢,男人打了个哈欠,仿佛困倦又涌上大脑,不再关注刚才发生的事情,随意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仿佛刚刚感知到的事情全无半分激起他一探究竟的兴致。
……
夜间,那白昼时被一掌削平的地块,促织的幽鸣混合着鸱枭的唳叫填满了这个已经不能称之为谷地的空间了。
白天的那掌已然叫那低矮的崖头不知所踪,凄冷的月光被四周的密林树冠切割,零碎地洒在那平地上。
静谧的氛围里无言透着几分异常诡异……
忽然,那平整如鉴的地块竟然奇异地聚拢起蓝紫色的微光,仿佛流萤在集体相会。
那点点微光渐渐汇合相融,有意识地组成一长条状,约莫五尺有余。
半个时辰后,那长条状的光体仿佛经过造化的精雕细琢,分明能看出来是一具女人的身形。
只是泛着与周遭环境相互映衬的蓝紫色光芒,有些瘆人罢了。要是有人路过,定会吓破胆儿,以为撞见了妖魔鬼怪。
那光体像是完成了最后一处刻画,一阵强光过后,竟然开始一寸一寸凝聚出血肉的实体。
一盏茶不到,微光像是完成了任务一般消失不见,而那女子的身体已然成形,稳稳落到冰凉潮湿的泥地上。
无片缕遮挡春光,女子幽幽睡着了一般。
借着惨淡的月光,可以勉强看见女人苍白阴森的脸庞。
那分明是今早被一掌拍下尸骨无存的沉栖!
不知过了多久,月迁中天。那地上的女人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
蓦地,女人纤长的鸦睫毫无征兆地轻微颤动,就像月下水波里芙蕖的蕊芯,水润清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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