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浮悠,廊下的梁柱被投出长条黑影。
池厌礼身着青色官袍,随他的动作浅浅勾勒出身形。他手持一卷书籍,长发用叶纹暗银制发冠盘着,半披下来。
他一进门,便看到了林朝祈坐在一旁,手中拿着块糕点,唇边沾了点碎屑。
感觉到她投射过来的目光,池厌礼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碍于林珩在这,两人都没有出声。
林朝祈只在心底暗暗一惊,原来他和哥哥还是同事啊,那要找他岂不是更名正言顺。
她坐在一旁,一边听他们谈话,一边盘算心里的那些小九九。
“刑部这边全部卷宗、供词、勘检记录,今日便可彻底归档封库,不再启封。”池厌礼声音平淡道。
林珩将他递来的另一卷书籍收下,那是他托池厌礼找的先前因偷税漏税而处罚的一家官员的处罚记录。三皇子这事一查,牵扯出以前许多东西。
许多冤假错案要重新审理,户部资料也要重新修正。
春去夏来,昼长夜短,又是忙时。
想想林珩就感到头痛了。
“好,多谢池大人。户部这边也已处理妥当,只等内务府按旨接受。”林珩道。
三皇子一党全然没有翻盘的余地后,陛下将问审工作全权交给池厌礼来做,正好让他熟悉业务。
恰巧贪污一事,需要林珩来处理,两人一来二去也结识。
池厌礼知道他是林朝祈兄长,但并没有告诉他自己与其妹相识,只当一般同僚相处,礼貌疏离。
林珩则觉得他虽长于乡野,可远见、魄力、手段在京中众富家子弟里都是一等一的,倒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浓情。
林朝祈听着两人讲话,瞧着关系颇好的感觉。
池厌礼目光无意识飘过她,想起那个的梦,虽已经模糊不清了,但林朝祈挡在他身前的画面,那刹从心里发出的动容,如同她身上那抹淡淡的茉莉香,挥之不去。
“池大人可要尝一块?”林珩邀请道。
池厌礼眼神微顿,移开视线,将情绪敛得干干净净:“不必,多谢林大人好意。本官还是事在身,就不打扰大人和家人相处了。”
说罢,他拂袖转身离开。
林珩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那道青衣从视线中消失。
他才恍然,连带着嘴里香软的糕点都没了味。
他并没有同他介绍林朝祈啊,他是如何知晓的?
林朝祈等池厌礼彻底离开这才开口,随意拉扯了下日常就将话题引到池厌礼身上,想试探他和池厌礼关系如何,说不定能给她创造机会。
“哥,你调任过来的这几天,感觉如何?”她不敢往林珩眼上瞧,怕他发现自己醉翁之意不在酒。
“挺好的。”林珩短短几字概括,然而事实是每天睡不够三个时辰,整日埋于卷宗中。
见林朝祈盯着他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半包干粮,解释道。
“陛下最后革去了三皇子爵位,废黜宗室属籍。本来该是处于凌迟极刑,但到底不忍心,最后毒酒赐死了。贵妃娘娘,亦念旧情,废除称号,贬为庶人,禁足在宫中。”
“其他人,该杀的杀,该罚的罚。抄家流放,削爵充公。这群人贪得不小,所以最近户部里忙不开手脚。”
口中的米糕渐渐化开。
林朝祈唇角自然上扬,但那双细眉却锁着愁。
“找找不必心疼哥哥,孟子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言外之意,我乐意的。
“等哥这阵子忙完了,就给你买玫瑰酥赔罪,好不好。”他低头,朝林朝祈眨眨眼。
林朝祈撇了撇嘴,将心中那点小九九放下,她不想让这份日常温馨的亲情里掺和上算计。
“哥又没做错什么,向我赔罪作甚?”她站起,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碎屑。
随后拍拍林珩肩膀,哼道,“你按时吃饭,早些回家。这看着就无趣,我就先离开了。”
她还是看看能不能追上池厌礼。
“这确实没趣,那你先回家吧。”林珩同意道,“你带婢女了吗?”他这才想起,林朝祈好像是独自前来的。
“带了,怕这不允许闲杂人,就让绘竹墨心在外面等了。”林朝祈道。
她提裙,跨过门坎,绣鞋上的绒雪球摇摇晃晃着,紧接隐于玉色的裙边。
林朝祈离开户部大门,走之前门口的官役还向她打招呼,她笑着回应,顺便问道:“官……爷。”
她拗口的喊出二字,忍着笑意:“我哥叫我去刑部拿东西,想问下往哪走。”
“姑娘出这门往东转,过了千步廊,再向西走就可以看到刑部的大门了。”官吏道。
廊檐高挑,赤柱肃立,两侧宫墙漏下一长条窄窄的天光。
林朝祈加快脚步,盼着能跟上池厌礼。
越靠近刑部,越觉得压抑,仿佛隔着山海都能听到刑房里罪犯的哭喊。
青石板上拖着林朝祈长长的影子,她已经看见刑部的影子,但还没看见池厌礼,大概是进去了,那她该用什么理由进去呢?还是另寻时机?
在她怔神间,地面突然出现另一道影子。
林朝祈急步走着,余光忽然扫到一道身影,心头猛地一抽,整个人抖了抖。
看清那人面容后,她才放下心。
挺鼻红唇,眼眸澄亮,藏着锋芒。
林朝祈皱眉,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那人见她这副模样,微微抬了抬下巴,双手环胸,唇角勾着一点散漫的笑。
“不记得我了?”
见林朝祈还是迷茫的样子,他转念间,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眼底笑意更甚,语气带着点戏谑。
“我是你求来的姻缘啊。”
林朝祈身形一顿,紧接想到自己曾在宝光寺求过姻缘,再看眼前人渐渐与记忆重合。
恍然,是那个和她有过短暂交谈的男子。
宿漓初看着她,知道她这是想起来了,随后听到她较劲地说道。
“那我要去请月老收回你了。”
宿漓初来了兴趣,应着她的话往下道:“怎么不满意吗?跟我说说,我改。”
林朝祈本不想理睬他,转念想,多个人多条路,能出现在这,又被人称为公子,想来不简单,说不定能帮她,于是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
“我来找我爹。”提到刑部尚书时,宿漓初眉间闪过一丝不耐,旋即话锋又一个大转弯。
“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吧?”就这一刻他觉得林朝祈很有趣,想要进一步了解。
林朝祈佯装无趣,眼中透着淡漠,一本正经回道:“哦,我的姻缘。”
像是不知趣的老古板,又或是脾气差的小辣椒。
宿漓初一时琢磨不透她什么意思,笑着略过这个话题,暗指责自己嘴皮。
“那茬当我没说,正式介绍下,我叫宿漓初。”
他轻轻挑眉,唇角上扬。
“我爹,刑部尚书。你又为何会在这?”
林朝祈听到刑部尚书,眼底一亮,但她暂时没有暴露自己的来意,只默默记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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