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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夏至(四)

外头天光尚亮,隐隐漏进殿堂。

靡靡丝竹音游荡,笑声交叠,却分毫进不了池厌礼的耳中。

直到他将再次沉沦于林朝祈的眸中,才猛然回神,意识到要从那深潭中挣开。

池厌礼阖眼收回目光,食指抵在唇边,不轻不重地咳了声,来掩盖自己的无所适从。

林朝祈本想再开口同他讲话,偏偏林珩在这时候回来了。

“找找。”林珩缓缓走来,先是唤了声她,随后视线从她身上慢慢移到隔壁池厌礼。

“池大人。”他朝池厌礼略点一头,算是打过招呼。紧接落坐在林朝祈原来的位置上,才凑近妹妹的耳边,悄声询问。

即便是普通的夏至宴,也讲究等级秩序,男左女右,而现在林朝祈坐的是左边。

“你怎么坐我位子了?”林珩语气带着关切,询问道。

林朝祈早做好了对策,同他指了指后边半开的窗户,解释道:“这个位置漏风,吹得有点冷,你这个位置舒服点。”

那既然事出有因,林珩也没再说什么,他们的位置在后头,约莫也没什么人注意。

林珩点了点头,算作同意。

只是他在这,林朝祈一时找不到机会和池厌礼讲话。

她无聊地摆弄着披在肩上流光溢彩的披帛,余光偷偷挪向池厌礼。

只他们这块安静的有些过分了。

丝竹管弦骤然一停,殿内的喧嚣瞬间敛去,连同杯盏碰撞的声音也消失不见。

内侍尖锐响亮的唱喏声穿透大殿。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御道尽头,明黄仪仗簇拥而来,皇帝身着九龙裘袍,神色温和,但身上的帝王威仪还是压得殿内气息凝重。身旁的皇后风钗端庄,雍容华贵,缓步相随。

众人闻声齐齐起身,敛衣垂眸,躬身肃立,不敢有半分异动。

陛下体恤百官,特免大礼,只行常仪。

林朝祈同样,她紧随众人,将眸光压得低低的,不敢窥君真颜,面前扫过两道明黄身影。

二人并肩走向上位,落坐御座。

礼官唱喏,殿中人齐声躬身行礼:“臣等恭迎陛下,皇后娘娘!”

只见那当朝天子抬手一笑,温声道:“今日夏至小宴,众卿不必多礼,各自安坐便是。”

满殿这才依次归位,礼乐声重新奏响,回荡于殿堂。

话虽说的随和,但氛围与先前可谓是天差地别。

帝王在上,威仪自在。殿内虽不再拘谨,但原先的笑语喧哗还是尽数轻了下去。

林朝祈想起母亲的嘱咐,突然变得很端庄,举止娴静坐在哥哥身旁,听林珩同另一旁的官员低声说着今年夏收之事。

林珩与人浅浅聊了几句,忽然觉得身边似乎太过安静了,转头看去,便见着林朝祈正襟危坐的模样。他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怎么,桌上的东西不合你胃口?”

林朝祈目不斜视,只认真道:“不能给你丢脸。”

什么丢脸,分明是在专注于一旁的池厌礼。

林珩哑然失笑:“这位置靠后,不用这么胆正经,好吗?我的乖妹妹,快吃。”说罢,拿起在外头买都买不到的糕点端至她面前。

桌碗碰撞发出轻轻一响,林朝祈终于松下肩。

她借着吃糕点的幌子,漫不经心地扫向池厌礼。

对方身姿挺拔,面上沉静,周围热热闹闹的却没什么人来找他,仿若与世隔绝,青灯映面,然他丝毫没有被孤立的尴尬。

林朝祈怔神,像是穿梭回了刚开始遇见他的样子,同样的气韵,从未被世俗沉乱。

正席过半,忽有一人自席间起身。

他离开座位向外走了几步,在御前举起酒杯,行礼躬身,声音清朗有度,带着点病弱气息。

一时,大殿里道道目光皆聚向他。

“今日夏至,父皇体恤臣下,设此清宴,与众卿共乐,儿臣感念天恩,恭祝父皇圣体康泰,岁岁清和。”

说完便躬身退下,不多言语,也无半分越矩之意。

延年帝淡淡颔首,略一赞许,百官亦随之举杯附和。

林朝祈望着他那略显单薄的背影,心中暗忖,这大概便是系统提及的那个四皇子。

他生母昔年是皇帝最宠爱的翎贵人,虽出生不高,却深得圣心。

皇帝允诺她诞下皇子再给她晋升,只可惜生产时血崩而亡,至此成了皇帝心中永远的白月光,翎贵人身死后被追封翎妃,而他则养在皇后名下。

彼时前朝根基动荡,皇帝分身乏术,后宫之事尽数交于皇后做主。

然皇后却是表面的贤良淑德,四皇子自小在深宫夹缝里长大,身子本就带着胎里落下的弱症,再加上常年冷待,暗地磋磨,更是单薄如翼。

好在十五岁时,皇帝准他出宫立府,离了深宫,日子渐渐清明许多,但多年沉疴难愈,身体依旧羸弱得很。

他这刚退回席位,还未来得及坐稳,下首便响起一道带笑的嗓音。

正是近日风头正盛的周献尘。

他执杯起身,目光扫过四皇子常年苍白的脸,语气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意。

“四哥素来孝心可嘉,只是瞧你这面色苍白,想来是府中调养不当。父皇素来体恤,往后这类宫宴,若实在……”

他语未尽,紧接道:“也不必强撑着来。”

他又无意似得补了句,恰巧让周遭几人能听见,“毕竟,你这娘胎里带来的病根,可不是强撑能好的,还是要多顾及着自己一点。”

殿内丝竹似乎慢了半拍,想将周献尘这话传得更远些。

烛火颤颤,延年帝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眸色沉了几分,许是因突然提及的白月光感到不悦。

他应下两位儿子的祝福,却故意不提及他最后说的话,将重心指向前者:“老五,越发没大没小了。”

一句便止,没有多责,轻轻按下,既点明了不满,又全了五皇子的体面。

只是受气的只有四皇子了。

他垂着眼,指尖微蜷,乌发落肩,依旧是那副安静孱弱的模样。

他从小便是这样,不争不抢。

底下官员神色各异,延年帝像头猎豹一样巡视了遍自己的领地,最后停留在四皇子身上,他思忖片刻,缓了缓语气。

“老四你身子弱,也确实该顾着自己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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