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墨子砚。
他走到淳于髡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子砚见过先生。”
淳于髡看了他一眼:“你是墨封的儿子?”
“是。”
墨子砚说,“先生,学生有一言冒昧。秦墨染虽然年幼,但她方才说不能等知道了再做,这句话,学生以为很有道理。认字可以慢慢学,但求学的决心,不是认了字就能有的。”
淳于髡笑了:“你是在替她说情?”
“没有,学生只是陈述事实。”
墨子砚的声音很温和,但不卑不亢,“墨家兼爱,爱人不论其出身、不论其年岁、不论其男女。先生若因她是女孩、因她年幼、因她认不全字而不收,那先生的学问,是教给谁的?教给那些本来就什么都会的人吗?”
院子里安静了。
慎到放下竹简,看着子砚,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田骈微微颔首。
淳于髡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
“墨封养了个好儿子。”
他说,然后转向小墨染,“小丫头,你运气不错,有人替你说话。但我的条件不会变,你把那行字念出来,我就收你。”
小墨染咬着嘴唇,盯着那行字。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
那行字里她认出了三个。
“天”、“下”、“者”。
其他几个字,她见过,但不确定。
“先生。”
小墨染抬起头,“我可不可以猜?”
“猜?”
“有些字我见过,但不记得怎么读了。”
淳于髡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猜。”
小墨染深吸一口气,指着第一个不认识的字:“这个我猜是之。”
“第二个,猜所。”
“第三个,猜也。”
她一口气把几个不认识的字全猜了。
淳于髡低头看了看竹简,然后抬头看她。
“你猜对了三个,最后一个错了。”
小墨染的心沉了下去。
“那……”
“最后一个字是同。”
淳于髡说,“天下者,人之所同也。你猜的三个都对,只有一个错。五岁能认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他顿了顿,说:“我收你。”
小墨染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喜。
“真的?”
“不过。”
淳于髡竖起一根手指,“我有三个条件。第一,你每天来学宫,不能耽误家里的活计。第二,你每旬要交一篇功课,写得好不好另说,必须交。”
他看着小墨染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第三,你要是哪一天不想学了,就自己走。但不要找借口,你走的理由只有一个,你自己不想学了。”
小墨染用力点头。
“我不会走的。”
“话别说得太满。”
淳于髡笑了笑,挥挥手,“行了,今天的学宴还没开始,你先在旁边坐着。等宴散了,我让人给你安排席位。”
小墨染站在原地,像做梦一样。
墨子砚走过来,朝她笑了笑:“恭喜你得偿所愿。”
小墨染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你……你刚才为什么要帮我?”
墨子砚说,“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收你的人是淳于先生,不是因为我。”
小墨染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墨子砚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向其他学子聚集的地方。
许念走过来,蹲在小墨染面前。
“你现在可以哭了。”
小墨染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许念伸出手,抱了抱她。
“我在这里。”
许念说,“我陪着你。”
小墨染哭了一会儿,用袖子把脸擦干净,抬起头。
“墨染。”
“嗯?”
许念蹲在她面前,问道:“刚才淳于先生问你人从何来,我打眼色让你看我,你为什么不看?”
小墨染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我看见了。”
“那为什么又把头撇过去?”
“看了一次就会想看你第二次,想看你第二次就会想听你告诉我后面所有问题的答案。”
小墨染把袖子放下来,认真地看着许念,“但你告诉我的答案,是你的,不是我的。”
许念愣了一下。
“可是如果答不上来,先生可能就不收你了。”许念说。
“那就不收。”
小墨染说得很干脆,但说完之后又咬了咬嘴唇,小声补了一句,“当然收了最好。”
她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圈:“我想自己答。答错了,是我自己的错。答对了,也是我自己的对。如果靠你才答上来,那以后每次遇到不会的,我都会等别人告诉我答案。那样我就永远不会自己想了。”
不一会儿,淳于髡让人给小墨染送来一套笔墨和一卷竹简。
“先生说,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送东西的侍从说,“先生还说,让你明天卯时到学宫侧门等他,他亲自给你开蒙。”
小墨染抱着那卷竹简,手都在抖。
“许念。”她小声说。
“嗯?”
“这是真的吗?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真的。”
许念说,“你不是在做梦。”
秦矩站在角落里,目睹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爷爷。”
小墨染走到他面前,声音很小,“淳于先生收我了。”
秦矩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爷爷听见了。”他说。
“您不骂我?”
“骂你什么?”
小墨染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骂我不懂事,骂我给秦家丢人,骂我一个女孩不该去学……”
“墨染。”
秦矩打断她,把她的脸抬起来,“你爹小时候,我也骂过他。骂他学艺不精,骂他贪玩误事。但你今天做的这些事,我没有一样能骂得出口。”
他顿了顿,眼眶有些红:“你比你爹强,也比你爷爷我强。”
“只是这世道......唉.......不说那些,爷爷为你感到高兴。”
小墨染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拼命忍着,只是把竹简抱得更紧了。
“行了,别在这儿哭了。”
秦矩站起来,牵起她的手,“回家,让你奶奶给你烙张葱油饼。”
“爷爷,先生说让我明天卯时去学宫侧门。”
“卯时?那得四更天就起来。”
秦矩皱了皱眉,“你起得来?”
“起得来!”
秦矩看了她一眼,笑了:“行,爷爷叫你。
走出墨家总院大门的时候,小墨染回头看了一眼。
子砚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正和几个年长的学子说话。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她点了点头。
小墨染飞快地转回头,步子迈得更快了。
许念跟在她身后,看见她的耳朵尖红红的。
“你跑什么?”许念问。
“没跑。”小墨染的声音闷闷的,“我……我走得快而已。”
“刚才子砚朝你点头了。”
“看见了。”
“你耳朵红了。”
“没有!”
小墨染猛地捂住耳朵,转头瞪了许念一眼,“你一个鬼,怎么这么多话?”
许念在后边咯咯咯笑个不停,仗着没有人能看见她,笑得很颠狂。
稷下学宫,卯时。
天还没亮透,晨雾裹着露水的气息从淄水河面漫上来。
秦墨染站在学宫的侧门外,怀里抱着昨天淳于髡送的竹简。
她四更天就醒了,准确地说,她几乎一夜没睡。
“你眼睛好红。”
许念靠在她旁边的墙上,打了个哈欠。
她不需要睡觉,但跟着小墨染熬了一夜,莫名觉得累。
“我没有,难道你没睡觉吗?”
“鬼不需要睡觉,你照过铜镜吗?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小墨染瞪了她一眼,刚要反驳,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淳于髡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一边喝一边往外走,看见小墨染,脚步顿了一下。
“来了?”
“先生早。”
小墨染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淳于髡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把粥碗递给旁边的侍从,拍了拍手。
“走吧。”
“去哪?”
“认字。”
淳于髡带着她沿着学宫的西墙走,绕到后面一排低矮的屋子前。
这些屋子是学宫杂役住的地方,不体面,但安静。
“先生不住在学宫里?”小墨染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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