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从文官列中走出来,手里还端着酒爵。
“秦姑娘,征调天下工匠和军人可不是小数目。”
他转向嬴政,行了一礼:“陛下,臣不是要驳秦姑娘的话。臣只是觉得修长城是大事,要人、要钱、要粮,秦姑娘说要征调天下工匠,可匠人和军人都去修长城了,地谁种?税谁交?兵器谁打?”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臣以为,不如征调部分囚犯补充,这样既不耽误修长城,也不会耽误正常的国事周转。”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
大殿上安静了片刻,群臣的目光在赵高和秦墨染之间来回游移。
“赵内侍说得有道理。”
秦墨染开口,声音不卑不亢。
赵高微微挑眉。
秦墨染转过身,面朝赵高,“囚犯可以用。但民女认为囚犯不能单独编队,必须和工匠混编。每十个囚犯,至少配两个工匠带领。工匠管技术,也管监工。”
赵高的笑容凝了一瞬:“秦姑娘这是信不过朝廷派去的监工?”
“臣信得过监工。”
秦墨染说,“民女信不过的是,没有技术的人去管有技术的事。修城墙不是搬石头,墙基挖多深、夯土怎么配比、砖缝留几寸,这些事不懂的人是看不出来的。”
她转向嬴政,跪下去。
“陛下,长城是要守千年的。”
嬴政支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眼里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感。
“你说得不错。”
嬴政说,“但赵高说得也没错。工匠就那么多,全调去修长城,地谁来种?兵器谁来打?”
“民女在《筑城十二策》第十策里写过,轮换制。”
“说。”
“工匠从各地征调,但不要一次征完。分三批,每批服役一年,一年后轮换。三批轮完,每一批都有一年在家耕种的时间。”
她抬起头,看着嬴政。
“这样既不会耽误农时,也不会耽误兵器铸造。”
嬴政没有说话。
赵高笑了笑,声音轻飘飘的:“秦姑娘想得倒是周全。但修长城需要的人力和物力可是天文数字,万一边境有战事,轮换的人还没到,怎么办?”
“那就提前储备。”
秦墨染说,“每段城墙的工期都比实际需要多算两成,这两成就是用来应对变故的。”
“赵内侍,民女五岁跟着爷爷学城守,十五岁改良连弩车。民女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但民女更知道凭着一腔热血去修城墙,修出来的不是城,是坟。”
“因此民女已将可能遇到的问题罗列出来,解决方案都写在了筑城十二策里面。”
赵高低了低头,退了回去,没有再继续反驳。
高座上的嬴政直勾勾地盯着站在大殿中央的秦墨染。
他手指敲打着龙椅上的扶手,头摇来摇去,看上去极不正经。
“蒙恬。”
嬴政忽然点了他的名。
蒙恬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你是长城总使,秦墨染说的这些,你是否觉得可行?”
蒙恬沉默了片刻。
“臣以为,可行。”
嬴政又把目光转向赵高。
“你还有意见吗?”
嬴政的声音不高,但赵高的脸色变了。
“臣不敢。”
“那就行了。”
嬴政站起来,他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秦墨染,工匠征调由你和蒙恬负责,囚犯补充由赵高调配。”
秦墨染叩首:“臣遵旨。”
赵高也俯身下去:“臣遵旨。”
走出咸阳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赵高从侧门走出来,身边跟着两个小宦官。
“秦姑娘。”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墨染转头,看见蒙恬。
他换下了朝服,穿了一身玄色便装,腰间挎着一柄没有装饰的长剑。
“蒙将军。”
“你刚才在殿上,不该跟赵高这么顶嘴。”
秦墨染愣了一下。
蒙恬说完就离开了,秦墨染也离开了这里。
一路上跟着的许念,心里已经明了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哪怕秦墨染这么努力地罗列出修城遇到的所有问题,努力地去解决。
哪怕这个副本里出现了一些这个时代原本不该出现的修城技术。
哪怕日后真的按照秦墨染所预想的那样修城。
修长城这一条路也一定会面临大量百姓流离失所,血肉累累的局面。
暂且不说真实的长城修建,从秦一直修到明,跨度近两千年,时间的长度也依然没能阻止修城造成的惨烈局面。
只要修长城是强制劳役,就必然伴随着鞭笞、监禁和死亡。
秦始皇修长城的急切心理,日后也会成为秦墨染修城的催命符。
这就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后世人既认可这是伟大的工程,又痛斥其代表的专制和压迫。
不论后人如何评说,历史就是历史,不会因任何人的评价而改变一分一毫。
许念走到她身边,秦墨染低着头,看不清她的神色。
“不是快要完成你的理想了吗?为什么还不开心呢?”
秦墨染抬起头,眼眶微红,“是啊,明明离我的理想已经很近了,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开心呢。”
“我这样做....真的....对吗?”
秦墨染声音哽咽,这条路她一个人走得太孤独了,从幼时拜师学艺,到经历战事动荡,她靠自己积攒的名气和实事工程走到了始皇帝面前。
这一路她放弃了太多事情和人。
可是即便这样,内心的那个渴望还是告诉她。
她想要修长城,她想要自己所学的东西能够让天下人不再受战事纷扰。
许念走到秦墨染身前,用双手扶着她的肩膀。
“你一个人很累吧,需要抱抱吗?”
“........嗯。”
秦墨染一头扎进许念的怀里,第一次感受到她的体温。
原来鬼也是有温度的,她到底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呢?
每一次她都出现在自己最软弱迷茫的时候,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秦墨染靠在许念的肩膀,轻声抽泣。
“战争带走了我爷爷的生命,秦国一统天下,齐国降了。稷下学宫不复以前的辉煌,老师们也都死的死,伤的伤。我不知道我活着还能为了什么,子砚他还有亲人,可我.......”
秦墨染说到近乎哽咽,“我....什么....都......没有了.......”
许念拍了拍秦墨染的背,语气温柔。
“你有,你还有自己的理想,不然你不会站在这里。无论实现理想的代价是什么,无论结局是否正确,只要走在追寻它的路上,就意味着你不是一无所有。”
“五岁拜师时,你也这样安慰我。你好像总是对所有事情了如指掌,专程在人间寻找有缘人指点他们,可惜我不是天才。”
秦墨染拭去眼角的泪珠,从许念怀里退出来。仅仅片刻功夫,她又恢复成那个神色冷静,睿智多谋的墨家工匠。
她继续说道:“如果没有遇到你,我可能永远不会鼓起勇气拜师。谁能想到小时候的我,比现在的我更有勇气呢。以为自己遇到了神仙,是命中注定的奇才。但现在,我甚至不敢面对子砚,告诉他我的真实想法。”
秦墨染看向月光下辉煌的皇宫。
这座皇宫里住着那个全天下最阴晴不定,暴躁易怒的人。
“我少时钦慕他,以为长大后会两情相悦,白头到老。可是,战争带走了我所有的亲人,我已无牵无挂。我知他对我的心意,苦苦等我5年走出心魔,可我已没有心力再去谈情说爱。”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死之前,亲手修一座能保护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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