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疏导室,纯白的玻璃窗,淡蓝色窗帘,简洁的室内布置,柜台整齐摆放着仪器,柔软如云绵的沙发被放在中央,却空无一人。
人在角落。
一名哨兵窝在墙角,垂着脑袋,捂着耳朵,看起来无精打采。
少女慢慢挪过去,蹲在他身边,轻轻伸出手,拥住他,把对方往自己的怀里搂了搂。
对方身形一僵,倏地抬起脸,与她对视,眼底从惊愕转为平淡,随后带了些恹恹的戾气,声音沙哑道:“别碰我。”
仅这一眼,她看到那双冷澈的眸子里浑浊不堪,周围布满通红的血丝,眼睑下一圈黑,下唇皲裂出蛛网般的血痕,头发凌乱,神情憔悴。
看起来很脆弱,很可怜。
“我是来为你做精神疏导的向导。”少女轻声细语道,“你打算就在这里做精神疏导吗?”
对方垂下脑袋,捂起耳朵故意屏蔽她传递来的信息。
“你现在有哪里不舒服吗?”“你有什么想倾诉的吗?”
“你现在感觉情绪怎么样?可以和我分享一下吗?”
她语调轻柔地问询了他好几个问题,他连头都没抬。
看起来是一名受了严重刺激的哨兵呢。
“那我们就在这里做精神疏导,好不好?”少女接着柔声询问,抬手欲抚上他低垂的头,却被他伸手挡落。
少女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抗拒疏导的哨兵,但是没办法,这是她的任务,不管对方是否同意,她都得给他做完这次精神疏导。
“请问,我可以进入您的精神图景,为您展开心理疏导吗?”少女郑重地问。
对方眉眼微抬,仍萎靡不振,声音闷闷地传来:“……嗯。”
“好的,现在请您放松身心,放空脑海,来,跟着我,轻轻深呼吸……”少女在室内洗手台清洁完自己的手,想起进门时长官跟她说的话:
这名哨兵的精神图景入口在后颈,不是眉心。
垂着脑袋的哨兵正好露出了他那白皙修长的颈部,少女轻轻抬手,抚上他后颈。
温柔入侵的精神力尚未进入精神图景,便有一道更强势的精神力迎上来,像一根冷硬的尖刺立在精神图景入口,冰冰冷冷地凝视这道陌生的、外来的精神力,充满谨慎和戒备。
那道温柔的精神力仿若一只轻柔的、温暖的、无形的手,慢慢包裹上来,尽力柔和地安抚那根冷硬的刺。
带着刺的精神力朝这道陌生的精神力重重扎了上去,把它强硬地挤出脑海。
少女连精神图景都还未进入,自己的脑门先被一根冰冷的银针刺了,不得不抽出精神力来,语气里有些无奈:“你怎么了……是还没准备好吗?”
哨兵企图让她把放在脖子上的手拿开,缩了缩脖子,像在闹脾气,固执地说:“我不要你。”
“你放轻松,刚才是我没认真,我跟你道歉,很抱歉。我们再来一次,好吗?”少女安抚地轻拍他肩,等他情绪稍缓,好说歹说,才获得进入他精神图景的同意。
温柔细腻的精神力再度轻柔地注入进来,图景里的景象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她被眼前这副景象震撼到了。
高耸的荆棘墙。
扭曲的枝条如干枯的指骨,交错缠绕,成为一堵布满倒刺的墙,每一根棘刺都泛着阴冷的暗绿色,枝条布满冰冷的倒刺,细密的锯齿如同野兽的獠牙,随时准备撕咬进入精神图景里的猎物。
少女从没见过这么带有攻击性的精神图景。
她甚至脚步都还没动,顶天立地的荆棘墙仿佛是嗅到猎物味道的野兽,从四面八方围拢了过来,最粗的刺有小拇指般粗,尖端泛着森冷的寒光,更多的是细如针尖的尖刺,锋利得能在不经意间划开皮肉,留下灼热的疼痛。
荆棘墙在逼近,非但没有停止的迹象,还更快地聚拢而来,逼得少女不得不抽神而出,再慢一点,她会瞬间被这铺天盖压下来的荆棘丛吞噬。
这……
少女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图景吗?这是有多久没受过精神疏导了,连图景内部的危险隐患都堆积成山了啊。
少女无奈地抿唇,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头,温柔宽慰:“放松,乖,你做的很好,但是图景内的杂物有些太多了,我们要慢慢清理,给我一些时间,好不好?”
哨兵没有表示出抗拒,她稳定下情绪,决定再试一次。
她再次进入这片荆棘丛,凝风聚力,打算先清理出能让自己站稳脚跟的一方空地,不料风还没聚起,脚下一阵地动山摇,荆棘墙蓦地倾倒,整一个坍塌,铺天盖地的棘刺朝她砸下来,吓得她手指一滑,从荆棘丛的缝隙里强行把自己的精神力硬生生拔出来。
突然切断的精神治疗让两个人都猝不及防,哨兵的身体一颤,无声忍下了,蜷缩身子更紧地环抱住自己。
少女也被这过于恶劣的环境打了个措手不及,震惊得无以言表,但对方情绪正低落,她顾不上其他,微微倾身靠近,小心翼翼地抱了抱他,顺着哨兵的脊背抚摸,轻柔地道歉:“实在抱歉,是我不好。没关系,不用害怕,我们慢慢来。”
她调整了一下疏导流程,抬手准备再次进入那方荆棘丛,纤细的手腕忽然被对方握住,缓缓按了下来。
少女时刻关注他的状态,怕自己操之过急导致他难受或者不满,侧眼柔声询问:“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哨兵缄默不言,展开她的掌心,抚平五指,眉眼微垂,在她手掌上写字。
少女在以往的疏导经验中不是没见过沉默寡言的哨兵,他们内心封闭,不愿意向她袒露自己的情绪,这会使疏导流程很难进行。
眼下,哨兵像开了窍,终于肯向她敞开心扉,不管是以什么方式,这都是一种突破。少女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写的字,耐心地等待他表达自己的感受。
第一个字:快。
是觉得她的疏导流程有些太快了?也许她是该慢一点来。
第二个字:逃。
快逃。
少女的眉头轻蹙,眼里漫上疑惑,不解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他还在写。
第三个字:他。
他?谁?什么人?
第四个字:会。
第五个字:杀。
第六个字:你。
他会杀你。
快逃。
他要杀了你。
少女倏地抬眼,对视上那一双充满疲惫,却格外冰寒的眼眸,瞳孔震惊。
她捂住自己的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下意识起身的动作幅度太大,大脑缺氧,也可能是惊惧,脑内一阵混沌,她身形晃了晃,不由自主地向后退。
不小心碰到桌沿,桌上的玻璃杯滚动,掉下,碎裂,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纯白的门板在这时缓缓开启。
枪声在同一时刻响起。
“砰!”
巨响突如其来,吓得哨兵心猛一跳,下意识捂耳。
再睁眼时,少女脑袋上多出一个血窟窿,鲜红的血溅在纯白的墙壁上,她眼里的恐惧还没散去,缓慢倒下,那双惊恐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哨兵。
瞳焦在溃散,似一盘陡然掀翻的弹珠,“嗵”一声落在鼓面,所有的弹珠在鼓面上弹跳,“嗵嗵”无数声,向外扩散,回荡在深渊里……
空气拧成一条无形的绳索,她惊恐的眼神变成了手,紧紧地抓着绳子的那一端,濒死之人的目光盯着他,少女在求救。
张嘴说不出一句话,却在声嘶力竭地喊他,歇斯底里地哀求他,拼命抓住他,她像拽住那根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
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惊恐变成了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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