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祈镜还是避着她。
江稚羽很失望。
纵使她已经救过他一命,纵使她现在正身处他最隐秘的精神图景里,陆祈镜仍是对他心存防备,躲着她,把自己的一切过往深藏起来,捂得严严实实。
如果是别人,江稚羽绝不会对别人的私事感兴趣。
可他是陆祈镜,一个具有自毁倾向的,一个时时刻刻都想寻死的,一个丧失了对生活和生命的渴求的特别的人。
她可以从污染区里捞他一次,捞他两次。可江稚羽不是他的保姆,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盯着他,让他好好的。
陆祈镜从来就没有好过。
当下的安稳是当下的,他对死的执念是永恒的,这是一条紧紧缠绕着他的毒蛇,把他一点点往深渊里拖下去,似乎永远都无法逃避溺亡的命运。
他还是没有对她敞开心扉,向她解释,为什么?
为什么他有着这种极端的念头?
为什么他会自残?
为什么他如此漠视自己的需求,轻视自己的性命?
什么原因造成的?
他有什么样的过往?他在经历怎样的苦难?他究竟受着什么样的委屈?
他从来不说。
那她就自己看。
生命是厚重的,她不允许一个人轻轻地路过她的世界,然后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地死亡。
她现在所好奇的一切她能问,能自己看,再不济能严刑逼供,逼他说。
可要是哪天,一个很平静的下午,他走进污染区,再也没回来,她就真的一辈子都蒙在鼓里了。
问题要从根源解除。
每个人的精神图景里,都有一处最隐秘,最神圣,最不可侵犯的精神殿堂。如同一本写满爱与恨、苦与乐,喜与悲的日记本,记载了本人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或事,最难忘的回忆,最印象深刻的经历……
日记本往往只会对最亲密的人展示,或者永远只对自己开放。
精神殿堂也是。
随意闯入别人的精神殿堂是一件极其冒昧和没礼貌的事,江稚羽清楚得很。
可她要从根源解开陆祈镜的心魔,只能硬闯。横竖她已经干过炸他精神图景的缺德事情了,也不差这一件。
江稚羽沿着那条溪流直直向上,在奔跑的间隙,有一股精神力在疯狂地推她、阻挡她、抗拒她这强硬的窥探。
陆祈镜在剧烈挣扎,拼命撕扯身上的藤蔓,想要躲避、想要逃离、想要抗拒。
他一动,藤蔓便缠得更紧,捆得更牢,勒进肩臂,缠紧腰腹,捆束四肢,所过之处,留下粗暴的红痕。
“别这样……不……”
江稚羽分神回到现实里看了一眼,正见他眼底布满血丝,蛛网般猩红。素来淡漠的眼底此刻被涌动的暗红淹没,眼角通红一片,浸着破碎的惊惶。
江稚羽心中一跳,奔驰的脚步微缓,却还是咬了咬,破开精神力的推拒,执着地前进。
我答应你,小荆棘。
不管看到什么,我会永远保密。
不管看到什么,我都不会讨厌你,永远不会嫌弃你。
不管看到什么,我发誓,我会陪着你。
请你告诉我。
我们一起面对。
脆弱的瞳眸旋即弥漫上恨意,如牢笼里的困兽,低低地嘶吼,那抹嗜血残冷又泛了上来,陆祈镜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在微微发颤:
“我……会……杀……了……你……”
精神图景里的江稚羽已经站到溪水源头,闻言只是笑,无所畏惧地、恣意地笑了起来。
手指一动,藤蔓缠上陆祈镜的嘴角,捂住他的嘴,江稚羽居高临下道:
“我不爱听。”
她猛一跃起扎进溪流里,游过发源溪流的山洞,水底有一抹光亮,她以为精神殿堂在水底,但当她接触到那抹光亮时,眼前场景从一片深沉的黑暗中,豁然开朗。
江稚羽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心理准备。
她以为陆祈镜的精神图景深处,可能是一片尸山血海,一片断壁残垣,一片如地狱一样凄凉阴森的,或者如油锅一样蒸腾沸热的,充满残酷的世界。
都不是。
是一座平静安宁的小村落。
建筑样式很古老,看起来处于很久很久以前,一切科技尚在起源的阶段。
村落简朴,古淡,温馨。
青灰色的瓦片层层叠叠,鱼鳞般铺在低矮的屋顶上,缝隙里钻出野草。谁家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焦香,从烟囱里悠悠飘出来。谁家灶上炖了排骨,蒸汽携着油香,在巷口拐弯,倏忽飘散。
老榕树下的老汉用缺牙的嘴慢慢吞吞嚼着陈年旧事,穿巷的风携来泉水叮咚,捣衣声阵阵。孩童的欢笑从远方由远及近,身影经过檐下的铜铃,跳起来去拍,却够不着,惹来一阵笑闹。
“好矮呀你!”“够不着!哈哈哈,矮冬瓜。”
“汪洋是个矮冬瓜!”“你试试?”
另一名男孩跳起来,把铜铃拍响,落下时却被人一绊,摔得四仰八叉。
“陆祈镜是个大笨蛋!”
“?喂!!”
孩童们走街串巷,窄巷曲折,石板路被磨得发亮,凹陷处蓄着昨夜的雨水,倒影出天,碎瓦,和蓝。
老人背着一捆柴火前进,枯枝横斜,沉甸甸地压在他瘦削的肩上,脚步迟缓而沉重。群童们便过来,稀里哗啦地拆掉老人背上的柴,一人抱着一捆。
“阿耶要去哪?”小孩问。
“是阿爷,阿爷要回家。”老人笑答。
“我们帮阿爷拿回家。”
“好。”
孩童们七手八脚地拿着比人还高的柴火,胜负欲一上来,脚下生风,竞赛般跑向阿爷家。
阿爷轻柔地抚摸身边这名一手抱着柴,一手扶着他前进的小孩,皱纹堆积的老脸上流出和蔼的笑:“镜哥儿,想不想吃糍粑?”
小孩很认真地想,为难道:“承允妈妈喊我去他家吃。”
“你下午来吃糍粑,明天去承允家。不好吗?”
“好。”
一名穿着围裙的妇女从巷口里跑出来,喊住他:“哎哎!小镜你在这儿呢,找你老半天了。”
小孩回过身,礼貌问好:“钰婶婶好!”
“呐,这个给你玩!”妇女把一件新奇玩意塞到他手里,低声道,“不要让你小钰哥知道是我给你的,不然他又要闹了,好好玩,玩完了再送给小钰,啊。”
“谢谢!”
另一间屋的窗开了,一名男人探出头,问道:“小镜,今天去谁家吃饭呀?”
“阿爷家,吃糍粑。”
“去谁家睡觉呀?”
“穆娘家。”
“哦哟,还挺有计划嘛。”男人笑,邀请道,“我用渔网编了个小吊床,你要不要?”
小孩眼亮,点头如捣蒜:“要!”
“回头拿到你穆娘家去。”
“小阿镜,今天日头不错,走,老胡带你抓鱼去。”
“镜哥儿,婶儿看看你长高了没?”“窜得真快呀,这匹布给你,让穆娘给你做身新衣裳。”
“今天来我家吃饭吧小崽子,我做了你特爱吃的糖醋鱼。”
“来我家!我都好几天没见到小镜了。”
“明天谷场有胡叔弄的布偶娃娃戏,你看不看?”
“小镜,穆娘说你前天爬树摔了一跤,阿爷看看,伤好了没有?还疼不疼?”
“老穆家生啦?哎呦,大胖小子,镜哥儿,你要当哥哥啦!”“小镜喜欢弟弟还是妹妹呀?”
老人慈祥和蔼的声音,孩童的欢声笑语,女人温柔恬静的嗓音,男人低沉温厚的笑,一阵起,一阵落,一阵笑,一阵柔和的风,吹过。
声音淡淡地散开在空气中,化成一阵香甜的梦。
江稚羽感受道耳边轻微的,均匀的呼吸,陆祈镜已经陷入深睡,眉头舒展,睡颜安静。
这是陆祈镜的故乡吗?
很美好呢。
江稚羽调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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