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望仙坡?”安心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发白,水汽氤氲里看着倒真像要哭出来了,“他们刚才说的是望仙坡?不是我们明天要去的那个望仙坡吧?”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浑不在意地闲聊着:“……一年到头往那儿拖的人可真不少……”
“行了行了,大晚上的,说这些多晦气,泡澡泡澡。”
隔壁的话题终于转了,但母女四人已经没有心情再泡下去了。
池子里另外两个妇人倒是神色如常,显然对“望仙坡是乱葬岗”这件事早已习以为常,甚至低声议论起来:“那伙计也是可怜呐……才二十出头吧……”
这下好了,还没到望仙坡,好不容易拉上来的士气值又要跳水。
“娘。”安心带着哭腔压低声音,“三叔说的鬼地方,真的是鬼地方啊……”
“不会吧?”陈翠莲的脸色也变了,嘴唇抖了半晌,挤出一句,“安逸,咱们明天还去吗?”
安逸靠在池壁上,热气把她的脸蒸得微微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怕什么。”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安逸,声音不大,语气却十分笃定。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活人还能怕死人?二叔、三叔故意说成鬼地方想吓我们,他们越怕,越说明这块地没他们说的那么不堪。”
这话说得太过镇定,不像一个古代闺阁小姐能说出来的话,陈翠莲愣了一下,看了安逸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把身子沉进了热水里。
安心和安乐对视一眼,也没再出声。
池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竹管里流水的汩汩声和隔壁隐约的说笑声。
但安逸注意到,安心的手一直抓着池沿,指节始终没松过。
第二天上午,一行人采买了一堆生活物资,又雇了镇上的一个驴车和车夫帮忙运送,浩浩荡荡地从酒仙镇出发。
安逸坐在新雇的驴车前头,手里攥着早上在镇上买的粗面饼,一边啃一边听车夫老李叨叨。
老李是酒仙镇本地人,早上在客栈门口揽活,一听她们要去望仙坡,脸上的表情立马就变了。
“姑娘,你们去那儿干啥?那块地荒了多少年了,我在这镇上赶了二十年车,往那边拉过的活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老李说到这儿,大约是觉得大早上说这个不吉利,往地上啐了一口,又补了一句:“拉过去的死人倒是不少。”
安逸嚼完了最后一口饼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老李叔,俗话说人死不能复生,走吧。”
话虽这么说,当驴车真正拐上通往望仙坡的那条土路,安逸还是忍不住有些心慌。
起初还能看见零星的农田和炊烟,后来田没了,烟也没了。
两边的树越来越高,树冠缠在一起,今天没有太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味,更显得阴森恐怖。
车轱辘碾过碎石和枯枝,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望仙坡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安逸的第一反应是,这确实是个鬼地方。
三十亩地摊在眼前,坡上坡下全是半人高的野草,风吹过去的时候草浪起伏,却听不见一丝虫鸣。
地面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树干扭曲,枝叶稀疏,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张牙舞爪,活像几个吊着脖子的人影。
安逸扫了一圈,心理琢磨着,三十亩地,光是清杂草就至少得十天,刨掉碎石又得十来天,如果土质不行,还得翻土施肥。
“还好。”她嘀咕着勉强安慰了自己一句。
“还好?”安心的声音尖了一度,“三妹,你看这地方,哪里好了?”
“没有尸首。”安逸说得很平淡,“昨晚澡堂里那人说望仙坡是乱葬岗,现在看来,至少地面上是干净的。”
安心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翠莲倒是没说话,她站在驴车旁边,望着这片荒坡,百感交集,二十多年前她跟着安逸她爹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那时候这里虽然也荒,但好歹还有丈夫、孩子,公婆健在,老二、老三正年少,尚未娶妻,一家人过得清苦,可其乐融融。
附近还住着几户佃农,如今连佃农的影子都没了,满地荒草像是把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
“那边,咱们家当年搭过几间屋子,还在不在就不知道了。”陈翠莲指了指前方,“翻过这个坡就到了。”
安家在望仙坡的房子,比安逸预想的要好那么一丁点。
三间正房还算齐整,只是土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窗户纸早就烂光了,剩下光秃秃的窗洞。
偏房已经垮塌了大半,倒塌的木梁斜插在碎石堆里,屋顶的瓦片被风吹走了一大半。
院墙是用碎石块随意垒的,已经塌了大半,覆满了苍绿的苔藓和干死的爬藤,院子里的杂草比外面还高。
“二十年没人住了。”林翠莲站在院门口,声音哑哑的,“当年在这边种地的时候,院子里还种了一棵枣树来着。”
安逸顺着她娘的视线看过去,在院子角落的杂草丛里,隐约能看到一截枯黑的树干。
“先卸东西吧。”安逸拍了拍手,把三个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车夫大哥,麻烦帮我们把粮食和账本都卸下来,就搁在正房堂屋里。”
三个车夫帮着把车上的东西搬进正房,安逸付了车钱,又多给了每人一串铜板当辛苦费。
车夫们掂了掂铜钱,咧嘴一笑,扬起鞭子赶着车走了。
接下来的大半天,四个人都在收拾那三间勉强能住人的正房,在酒仙镇采买的一大堆东西,这会儿全有了用武之地。
安心负责扫地,安乐负责收拾门窗,陈翠莲负责整理铺盖和行李,安逸负责清理院子里的杂草,在房前屋后撒驱虫的石灰粉。
母女四人都没怎么说话,各干各的,偶尔传出一两声“递一下扫帚”“水在哪儿”之类的简短交流。
不是不想聊,是太累了,累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想省下来喘气。
忙活大半天也就收拾出来一间屋子,勉强能住人。
天刚擦黑,母女四人啃完干粮,倒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卯时刚过,天蒙蒙亮,母女四人就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惊醒了。
有人在外面用拳头猛捶正房的木门。
“咚咚咚!”
石灰从门缝里簌簌往下掉。
陈翠莲从铺盖里惊坐起来,安心直接吓得缩到了墙角,安乐则是一把抓住安逸的胳膊拦在身前。
“开门!”一个粗野的男声在外面喊,“哪儿来的人,住了里长的房子,交租!快开门!”
安逸穿上衣服鞋子,抄起扁担,拉开门走出去。陈翠莲和安乐也出来了,两人头发都还没来得及梳,脸上挂着同样的惊惶。
院子里,一个穿着灰蓝短衫的男人叉着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跟班,一个扛着扁担一个抱着膀子,满脸横肉。
领头那人看到出来的是几个女人,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某种不怀好意的打量:“哟呵,没想到是几位美娘子啊?”
安逸走上前,把陈翠莲和姐姐们挡在身后:“什么事?”
领头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轻佻:“小姑娘,这里是曹家的地界儿,住这儿得交租,一年三十两银子,不多吧?”
闻言,陈翠莲脸色一变。
“曹家?没听说过。”安逸冷笑一声,“想收租啊,先把地契拿出来证明这是你们的地界儿再说。”
“小丫头还挺横!”领头那人嘿嘿一笑,“没钱交租金啊?拿别的交换也行啊!”
“丑人多作怪!”安逸扁担一横,抵在前面。
“啧啧啧,有性格!我喜欢!”领头那人眉头一挑,笑着道,“这荒郊野岭的,突然出现四个美娇娘,兄弟们,有福了!”
“大哥,就是这老的,也太老了!”
“那三个年轻,刚好咱们一人一个!这个凶悍的自然是大哥的,我喜欢那个。”那人指着安乐道,“娇娇的。”
被人如此羞辱,安心和安乐羞愤欲死。
倒是陈翠莲移步走到前面,冷声道:“曹家?曹如海还是曹金云?”
“哟呵!你竟知道曹里长的名讳!”领头的那人朗声道,“曹如海是我二叔,仙泉乡的里长,也是这宅子的主人。”
那人不怀好意地打量四人一眼,一把搭在安逸的扁担上,轻佻地道:“我们可都是正经人,今天就是来收租的,妹妹,别紧张嘛。”
安逸一甩扁担,将那人往后怼了一步:“这儿是安家的宅邸,几时轮到你们曹家了?你们占了这个地,还要收租金,这不是明抢吗?强占人宅邸,这可是重罪。”
“安家?我好怕啊!”领头那人压根儿不理安家,只看了安逸一眼,嘲讽地笑了笑,“安家都走了多少年了,你这张嘴倒是够硬的。一句话,给钱,还是滚蛋?”
安逸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从头到脚把对方审视了一遍。
对方对望仙坡的产权归属一清二楚,但不是故意装糊涂,而是有恃无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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