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书走到她身边，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陪着她等待。

就在这时，去帮忙准备早饭的韩磊兴冲冲地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个旧相框，相框玻璃裂了，但里面的照片还算清晰。“唐晚姐！沈处！你们看这个！我在村部杂物间一个破柜子底下翻到的！”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黑白集体合影。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磨损，但人物还算清楚。背景正是他们所在的这座陶神庙的正面，只是看起来比现在新一些，庙门口挂着红色的横幅，字迹模糊难以辨认。照片前排站着七八个人，有穿深色中山装、表情严肃的干部模样的人，也有穿着工装、戴着眼镜的技术人员。而在人群最边缘，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朴素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身材高挑，长发在脑后扎成简单的马尾，面容在略显粗糙的像素下依然清晰得惊人——眉眼如画，鼻梁挺直，唇角微微上扬，带着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特有的、清澈而坚定的笑容。她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却仿佛自带光芒，让人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了她。

照片背面，用蓝色墨水钢笔写着一行工整的小字：

“1989.7.14，省考古所与唐素心同志及陈家洼村干部、群众于陶神庙前合影留念。”

“是她……”唐晚的声音几不可闻。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母亲年轻鲜活的脸庞。

这么多年，她看过的母亲照片寥寥无几，且多是证件照或严肃的工作照。如此生动、带着笑意、站在实地背景中的影像，这是第一次。

“她真的是在进入骊山泉眼之前，先来了这里。”唐晚抬起头，看向沈青书，眼神复杂，“在这里留下了痕迹，拍下了照片，然后……直接去了骊山。这里发生的事，很可能和她后来的‘失踪’直接相关。”

沈青书在她身边的条凳上坐下，肩膀轻轻挨着她的肩膀，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一个无声的支持动作。“等胶卷洗出来，也许我们就能知道，她在这里到底看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大约二十分钟后，里屋的厚毯子被掀开一道缝，周明探出头，手里拿着几张还带着湿润药水气息的即显相纸。“好了，第一张。”

唐晚立刻起身接过。沈青书、韩磊也围了过来。

第一张照片：

场景明显是在陶神庙内部，光线有些昏暗，靠窗的位置有光束投下，能看到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年轻的唐素心蹲在地上，背对着镜头（拍摄者），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正专注地清理着地上一块较大的、带有彩绘纹路的黑色陶片。她侧着脸，鼻尖和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嘴角微微抿起，带着一丝发现线索时的专注和喜悦。她身边散落着一些工具和笔记本。

第二张照片：

还是在庙内几乎相同的位置，但多了另一个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材挺拔、面容坚毅端正的男人站在唐素心身边。两人似乎刚刚结束讨论，同时转向镜头的方向，脸上都带着自然而放松的笑容。

“这个人……”韩磊疑惑。

“是我父亲，沈从周。”沈青书的声音平静，但眼神深邃。他指着照片上的男人，“他年轻时留下的照片不多，但我认得这件军装。他日记里提过，89年夏天，他陪一位‘唐家妹妹’去陕南山区处理一件‘棘手的老案子’，看来就是这里了。他们果然是结义兄妹，一起行动。”

唐晚点点头，目光落在母亲和沈从周并肩而立的画面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原来在母亲最后的那段岁月里，并非全然孤独，至少有这样一位兄长般的战友同行。

第三张照片：

地点换到了陶神庙的门口。只有唐素心一个人入镜。她站在门框形成的阴影与门外阳光的交界处，一手扶着斑驳的木门，正回头看向镜头。夕阳的光线从她身后斜射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却也让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

有不舍，像是告别一个重要的地方或一段时光；有决绝，仿佛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但最深处，却隐约流转着一抹难以言喻的……温柔。那温柔并非对着镜头，而是透过镜头，看向了拍摄者，或者拍摄者身后的某个人。

而在照片的右下角边缘，无意中被摄入了一个男子的背影。

仅仅是一个背影。他站在庙门外几步远的地方，身姿挺拔如松，穿着那个年代并不常见的、质地考究的深色大衣，脖颈处露出一截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子。他没有回头，但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就透出一种清贵优雅、卓尔不群的气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唐素心回望的视线，在画面中形成一种无声的、充满张力的呼应。

“这个男人是谁？”韩磊再次问道，这次语气更加疑惑，“看这气质……不像村里人，也不像普通的干部或考古队员。”

唐晚紧紧盯着那个背影，心脏莫名地加速跳动。她也不认识。母亲从未提起过这样一个人。沈从周日记里提到母亲时，也从未出现过这样一个气质非凡的男性同伴。可是看照片里母亲回望的眼神，两人之间分明有着不寻常的关联。

难道……这就是她的父亲？那个母亲从不提起、家族中人也语焉不详的男人？可如果真是父亲，为何母亲至死都不愿透露半分？又为何会出现在母亲调查陶神庙这种危险之地的现场？他与母亲的“失踪”有何关系？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唐晚心头。

就在这时，陈保国的老婆端着一碟刚出锅、炸得金黄油亮、撒着喷香芝麻的油饼走了进来。“领导们，先吃点东西垫垫，这都忙活一上午了……”她话说到一半，目光无意中扫过唐晚手中那张湿漉漉的照片，脚步一顿，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咦？这不是……欧阳医生吗？”

“欧阳医生？”唐晚猛地抬头，“大婶，你认识照片里这个人？”

“认识啊，怎么不认识！”大婶放下碟子，凑近了些，指着照片上那个挺拔的背影，“虽然只看到个背影，但这身形，这打扮，还有这感觉……准没错！就是欧阳医生！八九年那会儿，他在我们公社卫生院待过小半年呢！人长得可俊了，医术也好，说话温温柔柔的，就是不太爱跟人深交，总是独来独往的。那会儿村里不少大姑娘小媳妇，没事都爱往卫生院跑，就为了多看他两眼！”

欧阳医生？欧阳？

唐晚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在秦岭聂家寨时，妮妮姐提起的那个名字——欧阳洵！那个住在石头家、据说对母亲“眼神会发光”的欧阳叔叔！

难道真的是他？他不仅出现在秦岭，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在母亲身边，甚至陪伴她来到了陶神庙这样隐秘而危险的地方？

“大婶，这位欧阳医生，全名叫什么？你还记得他具体是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吗？他和……和我母亲，就是这位唐素心同志，熟吗？”唐晚连珠炮般发问，语气难掩急切。

大婶被她问得愣了下，努力回忆：“全名……好像就是叫欧阳洵？对，是这个名儿，文绉绉的。他是八九年开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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