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七年,仲春下旬,入夜。
暮色吞没整座长安城,朱雀大街两侧坊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错落铺展,揉碎在微凉的晚风里。白日里喧嚣鼎盛的西市渐渐归于沉寂,商贩收摊,车马匿迹,唯有沿街的香料余味久久不散,缠绕街巷,萦绕楼宇,是盛世独有的温柔余韵。
可温柔从来不属于底层之人,更不属于跌落泥潭的失败者。
楚优韵的别院深处,暖阁密闭,沉香静静燃烧,烟气纤细绵长,抚平白日所有躁动。屋内烛火摇曳,橘色火光落在素白墙面,明暗交错,将一室氛围衬得安静又压抑。
楚优韵端坐于梨花木案前,指尖捻着一张薄薄的情报纸页。
纸面字迹工整,密密麻麻,无一遗漏,完整记录着一个人的前半生——前丞相独女,许容。
青禾垂首立在一旁,轻声细语,将坊间残存的旧事,缓缓铺陈开来:“姑娘,属下走访多处老户、旧朝仆役、曾经出入丞相府的乐师,终于拼凑完整许姑娘过往诸事。曾经的许容,是整个长安无人不知、无人不羡的第一嫡女。”
楚优韵眼眸微敛,目光落在纸页之上,心底一片澄澈。
她要了解慕允,就绕不开许容。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隐晦、沉寂、无人敢轻易触碰的旧疤,深埋在靖王与长安旧时光里。她从前只听闻零碎传闻,知晓昔日丞相嫡女倾心靖王数年,求而不得;如今想要精准拿捏慕允的心性,规避所有触碰底线的风险,她必须完完整整,看透许容这场盛大又荒唐的独角戏。
开元十二年,距今五年之前。
彼时的大唐朝堂,和如今截然不同。
前丞相许秉章权倾朝野,深耕朝堂数十载,门生遍布六部三省,人脉盘根错节,家族势力足以比肩二流世族。彼时五姓七望尚且有所收敛,宗室亲王尚未彻底分割朝堂势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许秉章,便是朝堂最顶尖的掌权者。
而许容,是许秉章年过四十才得来的独女。
掌上明珠,万般宠爱。
自她降生那日起,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世人追捧,便尽数送到她掌心。她生来便站在无数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云端,出身顶级,容貌倾城,才情卓绝,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冠绝长安同龄女子。
十五岁及笄那年,许容之名,风靡整座帝都。
那时长安权贵圈层,素来有两大绝色之称。一为世家百年培育出来的贵女标杆,温婉端庄;其二,便是许容。
不同于世俗女子的温顺内敛,许容自幼被万般纵容,性子骄傲明艳,热烈直白,像一束灼热耀眼的骄阳,肆意鲜活,从不遮掩自己的心意。
也正是那一年,她遇见了慕允。
彼时慕允刚及弱冠,初掌京畿卫戍兵权,圣眷正浓,锋芒初露。少年亲王一袭玄衣,眉眼清冷,杀伐果断,淡漠疏离,立于曲江宴人群之中,疏离于世间所有风月与热闹。
万众喧嚣,众生逢迎,唯有他孑然一身,眼底荒芜,无悲无喜。
就是那一眼,彻底困住了许容往后数年的光阴。
“坊间老人都说,那一日曲江宴,百花盛放,权贵云集,所有人都在争相攀附王公贵胄,唯有许姑娘,眼里从头到尾,只装得下靖王一人。”青禾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十五岁的许容,明媚骄纵,众星捧月,从未尝过求而不得是什么滋味。她天真以为,以她的家世、容貌、才情,只要她愿意,世间万物皆可收入囊中,其中也包括高高在上的靖王。”
起初,所有人都觉得,这会是一场天作之合。
丞相独女配当朝靖王,一文一武,一相一王,强强联姻,既能稳固许丞相朝堂地位,亦能加持靖王兵权势力,朝野上下,无人不看好这桩婚事。
连彼时的圣上,也曾私下隐晦试探慕允心意,有意赐婚,成全这桩举国瞩目的良缘。
可谁也没有想到,从头到尾,从头到尾,这一切,都只是许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楚优韵指尖轻轻划过纸面“及笄倾心,数年苦追,从未被正视”这行字,清冷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抿。
太像一场盛大又可悲的荒诞闹剧。
自曲江宴一眼倾心之后,昔日高傲到骨子里的云端嫡女,放下所有身段与骄傲,开始日复一日,笨拙又热烈地追逐那个永远冷淡的身影。
春日,她亲手采摘御园海棠,装入精致玉盒,遣人送入靖王府,石沉大海;
盛夏,她耗时半月,亲手缝制避暑凉衫,托关系送至府内,无人问津;
深秋,她写下百首情诗,字字缱绻,句句温柔,尽数被弃于书案角落;
寒冬,她冒着风雪,立于靖王府门外数个时辰,只为等他一眼侧目。
长安所有人都知晓,丞相之女许容,心悦靖王慕允。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意,坦荡热烈,直白赤诚,将少女最纯粹、最炙热的喜欢,赤裸裸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彼时无数世家女子暗自嘲讽她不知矜持,丢尽高门贵女脸面;可只有许容自己知晓,她生来尊贵,想要什么便去争取,情爱也好珍宝也罢,她从不屑于藏藏掖掖。
她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她以为,冰山总有消融的一日。
她以为,凭她许容,配慕允,绰绰有余。
可整整五年,从十五岁到二十岁,少年换岁,四季更迭,万物轮回,唯独慕允的态度,自始至终,从未有过半分改变。
漠视,冷淡,疏离,拒之千里。
他从未接过她送来的任何物件,从未回应她任何示好,甚至在无数次公开场合,直言不喜被女子纠缠,隐晦划清界限,将她所有炽热心意,轻飘飘碾碎于尘埃之中。
曾经有世家子弟私下打趣,问慕允为何对举世艳羡的许嫡女视而不见。
彼时慕允正在校场检阅禁军,闻言只是淡淡抬眸,语气寒凉,不带半分情绪:“无用牵绊,无需理会。”
牵绊。
在他眼里,许容数年如一日的奔赴与爱慕,从头到尾,不过是一件无用且麻烦的累赘。
这句话后来传遍权贵圈层,狠狠击碎了许容所有的骄傲与幻想。
阁楼暖阁之内,烛火跳动,映得楚优韵眼底一片清明。
她比任何人都通透,也比任何人都能读懂许容的悲剧根源。
许容输的从来不是容貌,不是家世,不是才情。她输在,她误把自己的世界观,强行安在了慕允身上。
她是云端骄女,习惯众星捧月,习惯万事顺遂,以为爱意可以靠执着换取;可慕允是天生的上位者,俯瞰众生,心性凉薄,万物于他皆无差别,情爱于他,是世间最无用、最廉价的累赘。
追逐月光的人,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因为月亮高悬夜空,普照万物,从来不会独属于某一个人,更不会为任何人坠落。
“姑娘,属下一直不解。”青禾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当初圣上有意赐婚,许丞相也默许此事,只要靖王点头,二人便可成婚。为何靖王自始至终,连一丝松动都没有?哪怕是出于朝堂利益考量,接纳许容,对他百利无一害。”
楚优韵抬眸,淡淡作答,语气平静,一针见血:
“因为他不需要。”
“慕允手握京畿兵权,圣眷滔天,本身就已经站在顶层。他不结党、不争储、不依附世家,许秉章的势力,于别的亲王而言是助力,于他而言,只是束缚。”
“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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