皑皑白雪落在梁筠的肩头,进了殿内有些融化,可他丝毫不觉得冷。刚刚的一切依旧历历在目,那两个歹人不知是谁授意前来杀他,可他们好死不死偏偏选在祝余也在的时候。
他可以受伤,但她绝不可以。
黑暗中,在他看依稀到那个粗犷男人攻击祝余的时候,他便理智出逃不受控制,只想将那人碎尸万段。
所以在那二人被解决后,他依旧不愿放过,是泄愤,更是后怕。
他深知自己在这个时候定是面目狰狞可怖,眼睛红的几欲滴血。所以他才在将一切收拾妥当后才回了观音殿,生怕祝余看到那样的他心生惧意。
可在他靠近,她却面带惊恐不自觉地退后时,他才恍然发觉,自以为隐藏很好的嗜血与偏执,被她全部看在了眼里。
她怎能躲着他?小时候就算和他赌气、吵架,她也从未想过远离他,而今,却因他的狰狞连连后退。
心中的酸涩无以复加,以至于生出一些将她困住的想法。
梁筠沾满鲜血的手攥起拳,一把锤在观音像上,将祝余圈在内不让她逃脱。
此刻的他在经历了刚刚的杀戮后,那些伪装出来的清风明月消失不见,只留下最真实、最难以逃避的真实的他。
“麦冬,为什么要躲?”
祝余耳边传来梁筠阴恻恻的质问,他声音很轻,却不容置喙,固执的等她回答。
她抬头望着眼底里没有光亮的男人,忽然间有些唏嘘,眼神中带着些悲悯,和那尊被世人遗忘的观音像如出一辙。
她并没有回答,只是用细嫩的手指,将他脸上的血迹抹去。这时,梁筠才如梦初醒,发觉了自己荒唐的行径。
下一瞬,祝余被松开,眼前不再只有他如一堵高墙般的胸膛。
“抱歉……”梁筠的声音有些懊恼,他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我去换掉。”
殿外的雪丝毫没有停的迹象,真正的马夫似是找到了工具,匆匆赶来,在发现血迹与端倪后,又喏喏走远,生怕惹了这玉面罗刹。
梁筠将自己收拾妥当,回到观音殿便看到祝余正蹲在地上盯着一处出神,他走近才发现,原来她正在观察地上歹人遗落的行囊。
那行囊打眼一望灰扑扑的,十分破旧,可在被掀开的一刹那,里面干净整齐的物品又让人错愕。
“你看,这些是什么东西?”祝余的声音有些纳闷,而后抬起头问正往她这里走的梁筠。
此时梁筠又恢复了他那霁月光风的模样,仿佛先前的杀戮从未发生,他还是那个如谪仙般的男人。
祝余定了定神,也不愿再去追究那些说不清道明不明的过往,只是在梁筠蹲下身后,悄悄往远处挪了挪身子。
梁筠感受到了这细微的生疏,身子一僵,又无可奈何地勾了勾唇角,既是咎由自取,那便只能装做若无其事。
他稳了稳心神,将包裹里的东西摊开,在光下与祝余一同观察。
行囊中的物品,是一沓硬纸册子。
每个册子上都寥寥几笔,写了些人名和地名。看人名似乎不像是中原地区的姓氏,但地名,却都是临风里响当当的大户人家。
有朝臣官家,也有富裕商贾,总之,非富即贵。
祝余从未见过此等物件,有些纳罕,只听梁筠沉吟片刻道,“这是……荐书。”
“何谓荐书?”
“临风富庶,总有流民愿意前来谋生,可若是没有主家给的荐书,便不能证明他们的身份,这临风城是不会放人进门的。”
梁筠又随手翻了几个,继续道,“这些人看上去像是招揽的外族,再通过某种渠道将他们分发到临风的大户人家里做活计。”
祝余如有所思点了点头,她数了数手里的名录,约莫有几十本。这每一本,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为何在临风时从未听说过有谁家大批招揽伙计?这些荐书为何又会出现在这两个歹人身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个雪夜实在是扑朔迷离。
祝余有些颓然地坐在地上,经此一遭她疲惫至极,既想着赶紧回临风远离危险,又害怕回到了邺王府面对暴虐的邺王。
梁筠见状想上前安抚,手刚一搭在她的肩上,便感觉掌心下的女孩一颤,似是有些畏惧他的触碰。
霎时梁筠内心翻涌,苦涩蔓延至心头。
终究还是让她发现自己的面貌了,她会害怕也是在所难免……他心底长叹一口气,站起身后退两步,不让她再为难。
进入后半夜,雪似乎更大了,北风也更加凛冽,用湿漉漉的冰冷将血腥气吹散。
轻盈的雪花坠落,不一会儿便将不远处的两具尸首掩盖。可那尸首心口的血还热着,将皑皑白雪融化了一小滩。
这一小滩红色的雪水,在洁白的雪地里格外醒目。定睛一看,似是有什么东西反射着光芒,很细弱,却被梁筠捕获。
他立即快步走过去,将那俯卧在地的尸体翻过来,在它胸膛上上下其所。
不着片刻,一个坚硬细滑的东西便出现在他手中。
殿内的祝余盯着梁筠的一举一动却不知发生了什么,她刚要上前询问,他却倏地站起了身。
只见男人从怀里取了帕子,将那沾血的东西蹭了又蹭,而后才大步跨进门。祝余迎上前连忙发问。
“是什么?”
“莲纹独山玉。”
“什么样式颜色?!”
梁筠将那块搜身出来的玉佩放在烛光下端详。看色泽与质地,同当初刺杀他的侍女怀中的如出一辙。
祝余见状心底一沉,也有了答案。
事已至此,可以确定这两个刺杀他的歹人,和司天台侍女都是同一批人派来的,也就是邱青阳口中的“主人”。
他又回望尸首腰间挎着的大刀,冷笑道,“果然又是清河帮,这邱青阳真是‘主人’的一条好狗。”
祝余一拍脑袋,“怪不得当初他要问你是不是司天台掌司梁筠!”她越想越后怕,“那说明,他并非要杀梁筠,要杀的是司天台掌司。”
无论是谁在这个位置上,都会有同样的下场。
梁筠眉心紧皱,也明白其中的缘由。困扰多年的问题终于被解开,他原以为是从前自己得罪了谁才屡遭追杀,原来,只是有人看不得他在这个位置上罢了。
既然知道了这伙人冲着什么而来,那一切便有了方向。他倒要看看,这诺大的司天台究竟有什么秘密,能让三任掌司无故惨死,而今轮到了他。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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