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看吧。”谢倦从怀里摸出一个皱皱巴巴的本子，扔在陈茗手上，“能写的，我都记在这了。据我观察，咱们查的这事，跟陆令蝶本人的生意的确没有什么关系。”

“陆令蝶确实深不可测，人在徽州，对岭南陆家手下的掌控还如此严密。”江行之道。

“先不说这个，情况究竟如何？”陈茗知道，她绝对无法从陆令蝶嘴中听到知己话。

“这么着我实话跟你们说吧，陆令蝶确实戏弄了我一番，但我之所以去苏南，一是因为比起徽州，苏南才是陆令蝶的地盘。如果我一直待在徽州，行事都会被陆令熊的眼线所获知，之前陆令熊因事不在徽州，才让陆令蝶来管一阵子……”

谢倦继续道：“到了苏南，她关了我几天，就连夜放我回去了，顺便，我还带了一队苏南的人马。你们以为，陆令熊还在的话，你们能出得了那间牢房？”

“什么意思？”陈茗此时已猜了半截，但还是想让谢倦说清楚。

“那天陆令熊不是带了一批人马来抓你们吗？”谢倦打量着面前二人，看着二人身上的尘土就明白了，“陆令蝶早就料到了，她在我走之前给了我她的令牌，凭着这张令牌，我调动了苏南陆家的人，但人数不能过多，且都为陆令蝶亲信，否则一定会被陆令熊察觉。这些人自然是不够的。我爹是商人，风月司也不听我调遣，纵然能来江南一带，也是无用但……江大人你的人，就不一样了。”

江行之眼神微微闪烁。

“还是那个道理，你来了徽州地界再想离开，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陆令蝶也不想别人发现她的真实意图，所以故意在茶楼放箭对外展示出一种敌对的关系。而大人你进徽州之前，曾将一队人马驻扎在河流沿岸。”

“你不可能将枢密使的调军令给任何人，但这么多年下来，也会吩咐部分手下便宜行事。这时候，我这皇城司使三子的身份就派上用场了。无论什么时候，保护皇帝，都是最重要的。不过具体说服他们呢，小爷还是花费了不少口舌的。”

“看来，是你带人来对付了陆令熊的手下了。”江行之道。

“那当然，他手下的人再厉害，如何比得上经略使的亲信呢？”谢倦言语间透出几分狠厉，“你们入狱没多久，我就把他们解决掉了……不过该说不说，我原本计划是带人在陆令熊之前到达。没想到你们不在陆家，而在花庄，所以就吃了些。”

“我想，这恐怕也在陆令蝶的计划之内。倘若真是谢倦你带的人先到，陆令熊未必不会望风而逃，所以她才让我们去花庄。”陈茗缓缓道出，她真的，不得不从心底里佩服陆令蝶的老谋深算。

“总之，感谢我吧吧——”

谢倦的笑声让陈茗心情渐渐明媚了起来。

再次见到陆令蝶是在十日后的傍晚。

暮色四合，天边的云霞被落日染成深浅不一的橘红，像是打翻的胭脂匣子，泼洒在庭院上空。园中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晚风中簌簌飘落，铺了一地碎锦。

已是暮春时节。

陆令蝶像往日一样，懒洋洋地斜倚在长廊柱间的红木长椅上，一双玉腿在杏黄色的轻纱裙下若隐若现。她手中把玩着一支新折的海棠，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远处渐渐沉落的夕阳上，仿佛这连日来的风波都与她无关。

“我的云山好妹妹，这是要走了吗？”她语气傲慢而浅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陆姐姐，好谋划，好算计。”陈茗拾阶而上，站在廊下阴影处轻轻抚掌。

“陈妹妹看起来和从前不同了。”陆令蝶没接她的话，只是低声赞许，手中的海棠花在她指尖转了一圈，“像是褪去了那层怯生生的外壳，终于露出了里面的锋芒。”

“是啊，从前，我不曾见陆姐姐这样的人，也就无从学起。”陈茗心中赧然，她行走大江南北，陆令蝶这样亦正亦邪任性而为的人她也见的少之又少。

更遑论陆令蝶也不过二十岁年纪。

“听说江行之已经把我哥哥带走了是么？”陆令蝶眉间罕见地滑过一缕忧伤。

“江行之和我逃出来后，就径直带着军队去抓人了。”陈茗回答，“多谢你带我们搞清了南北两线具体的行踪，这下有了证据。”

“你们来的太晚了。”陆令蝶忽然说，“按照我的计划，你们本不至于碰上我哥哥的，他不会抓你们进去，你们也不会带走他。这样，陆家和我哥哥，就都能保得下来。”

她声音低低的，陈茗从未见过这样情绪低落的陆令蝶。

在陈茗眼中，陆令蝶是随时随刻都会笑出声来的人。她等着，等着面前的女人翻脸无情的样子，等着她突然展露出商贾之女的狡黠与算计，可是没有。

陆令蝶深深叹了一口气：“陈茗，他是我哥哥啊。父亲长年在外，母亲死后，他是我唯一最亲最亲的人。我们虽不是一母同胞，可陆家有今天，一路上，每一步，我们互相扶持着对方，千难万险。”

“我们商贾人家，被世人所不喜，是因为我们唯利是图，两面三刀么？”她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中，“也许吧，可那也是因为我们被多少人明里奉承暗中背刺，若在朝廷中没有根基，更会被无数达官显贵当做垫脚石和替罪羊。可惜我们陆家子嗣稀少，无人能走科举正途，只能凭借婚姻一事，妄想攀附一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我兄长那时年纪也轻，满腔赤忱，以为遇到了良缘知己，可结果呢？”

她嗤笑一声:“还不是被那位尊贵的盐运使大人耍得团团转，最后婚事也落得一场空，成了笑话。可那又怎么样呢？我们要做水路的生意，就要借盐运使的人情和权柄，还不得照样低头替人卖命？！我哥哥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做起这等不利民生害人害己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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