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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阿坤的过去

陈先生走后,芭蕉叶学术安静了很久。

这种安静不太正常。

不是深夜赶稿的安静,不是客户等待初审的安静,也不是模型组发现核心变量又不显著之后那种集体装死的安静。

它更像退稿信发出前的编辑部。

礼貌。

克制。

充满不祥。

阿坤把门口的灯调暗,又把招财猫关了。

那只猫最后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祝您投稿……”

然后彻底没声了。

林知夏坐在柜台旁,看着陈先生留下的那份合作方案复印件。

《知识生产效率优化与学术生命支持体系升级》

字写得真漂亮。

漂亮得像一张擦干净的屠宰许可证。

赵小满抱着电脑坐在角落,正在跑一个安慰剂检验,但眼神明显不在数据上。

她忽然说:“总部会报复吗?”

阿坤站在柜台后擦杯子。

同一个杯子,他已经擦了十分钟。

“不会立刻。”

林知夏抬头:“什么意思?”

“总部不喜欢立刻动手。”阿坤说,“太粗糙,像低水平重复发表。”

赵小满皱眉:“那他们喜欢什么?”

阿坤把杯子放下。

“让你发现,你的客户忽然不来了,你的稿件忽然不过了,你合作的人忽然被高危审稿人盯上了。”

他说得很平静。

像在介绍天气。

“最后,你会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

林知夏冷笑:“很学术。控制变量都找不到。”

阿坤看她一眼:“是啊,最好的干预,就是让被干预者以为那只是随机误差。”

大厅里又安静下来。

林知夏把复印件合上。

“阿坤。”

“嗯?”

“你和总部到底什么关系?”

阿坤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瓶酒。

瓶身没有标签,颜色浑浊,像某种未经同行评议的实验产物。

林知夏警惕:“这是什么?”

“南洋街特产。”

“喝了会死吗?”

“看剂量。”

赵小满抬头:“有数据支持吗?”

阿坤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样本量不大,但幸存者评价不错。”

林知夏:“……”

他没有劝她喝,只是自己抿了一口,然后靠在柜台边,望向窗外。

南洋街的霓虹还亮着。

椰风数据坊还在吆喝“真实感数据买三送一”。

湄河模型屋门口的空间杜宾虚影正在冲路人龇牙。

查重社那边有人被红藤缠住,店员淡定报价:

“保留主谓宾另加十贡献值。”

一切荒诞如常。

阿坤忽然开口:“我以前不叫阿坤。”

林知夏没说话。

赵小满也停下了敲键盘的手。

“我叫陈坤明。”阿坤说,“东南亚区域经济方向,研究港口贸易网络。”

林知夏微微一怔。

她知道阿坤以前是学者,却不知道他具体做什么。

“港口贸易网络?”

“嗯。”阿坤笑了一下,“那时候我挺天真的,觉得区域经济很重要。港口、航线、产业转移、跨境贸易、物流节点,这些东西连起来,就是一个地区怎么活下去的脉络。”

他顿了顿。

“我想写真正的论文。”

“不是为了续命?”

“当然也是为了续命。”阿坤说,“但那时候还觉得,续命和做研究不冲突。”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篇旧论文被翻开时落下的灰。

他曾经写过一篇论文。

题目叫《东南亚港口贸易网络演化与区域产业关联机制研究》。

数据是他一点点整理的。

港口吞吐量、航线连接、货类结构、贸易流向、产业园区布局。

他跑了网络指标,画了空间联系图,甚至亲自跑过几个港口,记录码头工人换班时间和集装箱堆场的夜间灯光。

“我那时候觉得,这篇论文一定能过。”阿坤说,“数据是真的,问题是真的,图也挺好看。”

林知夏问:“然后呢?”

“第一次拒稿。”

他竖起一根手指。

“审稿意见:选题区域性过强,理论贡献不足。”

“第二次。”

第二根手指。

“审稿意见:数据描述较多,模型创新不足。”

“第三次。”

他笑了一下。

“审稿意见:港口贸易网络研究已较为丰富,本文边际贡献有限。”

林知夏闭了闭眼。

这三句话太熟了。

熟到像学术界统一配送的三把刀。

“第三次拒稿后,我贡献值剩下6点。”阿坤说,“系统建议我转专业。”

赵小满冷声:“转专业要500贡献值。”

“对。”阿坤笑,“我当时连转专业申请表的封面都买不起。”

林知夏看着他:“然后你来了南洋街?”

“不是主动来的。”

阿坤晃了晃酒杯。

“我当时快死了。一个前辈把我带到这里,给我灌了一瓶贡献值营养液。味道你知道吧?”

林知夏表情微妙:“知道。”

“像过期咖啡、答辩汗水和审稿意见。”阿坤说,“我喝完以后,第一反应是——这东西居然比我论文更有用。”

他笑了一下。

没人跟着笑。

“后来,我开始帮人改标题。”

“再后来,帮人改摘要。”

“再后来,帮人写引言、补文献、凑模型。”

“等我发现自己越做越熟练的时候,我已经不写自己的论文了。”

赵小满低声说:“为什么不继续写?”

阿坤看她。

“因为写别人的垃圾,比写自己的真东西安全。”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颗钉子。

林知夏忽然想起南洋街每一块招牌。

真实感数据。

模型加急。

回复信代写。

尊享投胎包。

它们看起来荒诞,可每一块招牌背后,可能都有一个曾经想认真写论文的人。

阿坤喝了一口酒。

“我不觉得自己无辜。”

他说。

“我卖过垃圾论文,做过灰色订单,也帮人把很普通的东西包装成看起来能活的样子。”

“我不想洗白。”

他看向林知夏。

“但我也不承认自己纯粹作恶。”

林知夏没有接话。

阿坤指着窗外。

“你看那些人。”

窗外,一个博士抱着电脑在讨价还价。

另一个作者蹲在路边背回复信模板。

还有人站在查重仪前,像等待判决。

“我卖的是垃圾。”阿坤说,“可买垃圾的人,是为了活。”

“正规系统给他们的不是机会。”

他顿了顿。

“是火葬场。”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她承认,这句话有力。

也危险。

因为它几乎可以替所有脏事开脱。

她抬头看他:“活着不能成为永远制造垃圾的理由。”

阿坤笑意淡了。

“那死了呢?”

“死了什么都没有。”林知夏说,“但如果所有人都靠垃圾活,最后这个世界就只剩垃圾。”

阿坤看着她。

“林老师,你现在能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到只剩3点贡献值的时候。”

赵小满忽然抬头:“我到过。”

阿坤一顿。

赵小满面无表情:“到过也知道假数据不能真变成真研究。”

阿坤沉默。

林知夏看着他:“你当然救过人。南洋街也确实让很多人没有立刻死。”

“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它不是解药。”

“它是止痛片。”

“吃多了,人会以为病好了。”

这一次,轮到阿坤沉默。

柜台后那盏灯轻轻晃了一下。

外面南洋街的霓虹映进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声音低了下去。

“我每天都知道。”

“我知道那篇论文不该这么写。”

“知道那组数据不该这么调。”

“知道那个作者其实不适合继续投。”

“知道有些客户不是为了活,是为了占更多位置、拿更多项目、挂更多名字。”

“可我开了门,就得做生意。”

“关门,我的人也会死。”

林知夏看向大厅。

那些员工还在工作。

背景组在删“近年来”。

数据组在修一个乱到像灾后现场的Excel。

模型组正在争论一个交互项有没有理论意义。

他们都是南洋街的一部分。

也都是被南洋街养活的人。

林知夏没有再继续逼问。

有些事不是一句“对”或“错”能拆开的。

它更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内生性问题。

每个变量都互相影响。

每个结果都带着偏误。

阿坤把酒杯放下。

“你今天拒绝陈先生,是对的。”

林知夏看他。

阿坤说:“但你也得知道,你拒绝的不是一个合作方案。”

“是什么?”

“是一条线。”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

“南洋总部不只是开论文工厂。他们掌握大量审稿人偏好数据。”

赵小满皱眉:“偏好数据?”

“每个审稿人喜欢什么模型,讨厌什么理论,常用什么拒稿理由,偏好哪些关键词,对哪些单位更友好,看到哪些标题会直接扣分。”

阿坤说。

“总部都有。”

林知夏心里一沉。

“这些数据怎么来的?”

阿坤笑了一下,笑得没有温度。

“南洋街每年处理多少拒稿?多少返修?多少审稿意见?这些都是数据。”

赵小满脸色变了。

她太懂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有人掌握足够多审稿意见,就能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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