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走后,芭蕉叶学术安静了很久。
这种安静不太正常。
不是深夜赶稿的安静,不是客户等待初审的安静,也不是模型组发现核心变量又不显著之后那种集体装死的安静。
它更像退稿信发出前的编辑部。
礼貌。
克制。
充满不祥。
阿坤把门口的灯调暗,又把招财猫关了。
那只猫最后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祝您投稿……”
然后彻底没声了。
林知夏坐在柜台旁,看着陈先生留下的那份合作方案复印件。
《知识生产效率优化与学术生命支持体系升级》
字写得真漂亮。
漂亮得像一张擦干净的屠宰许可证。
赵小满抱着电脑坐在角落,正在跑一个安慰剂检验,但眼神明显不在数据上。
她忽然说:“总部会报复吗?”
阿坤站在柜台后擦杯子。
同一个杯子,他已经擦了十分钟。
“不会立刻。”
林知夏抬头:“什么意思?”
“总部不喜欢立刻动手。”阿坤说,“太粗糙,像低水平重复发表。”
赵小满皱眉:“那他们喜欢什么?”
阿坤把杯子放下。
“让你发现,你的客户忽然不来了,你的稿件忽然不过了,你合作的人忽然被高危审稿人盯上了。”
他说得很平静。
像在介绍天气。
“最后,你会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
林知夏冷笑:“很学术。控制变量都找不到。”
阿坤看她一眼:“是啊,最好的干预,就是让被干预者以为那只是随机误差。”
大厅里又安静下来。
林知夏把复印件合上。
“阿坤。”
“嗯?”
“你和总部到底什么关系?”
阿坤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瓶酒。
瓶身没有标签,颜色浑浊,像某种未经同行评议的实验产物。
林知夏警惕:“这是什么?”
“南洋街特产。”
“喝了会死吗?”
“看剂量。”
赵小满抬头:“有数据支持吗?”
阿坤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样本量不大,但幸存者评价不错。”
林知夏:“……”
他没有劝她喝,只是自己抿了一口,然后靠在柜台边,望向窗外。
南洋街的霓虹还亮着。
椰风数据坊还在吆喝“真实感数据买三送一”。
湄河模型屋门口的空间杜宾虚影正在冲路人龇牙。
查重社那边有人被红藤缠住,店员淡定报价:
“保留主谓宾另加十贡献值。”
一切荒诞如常。
阿坤忽然开口:“我以前不叫阿坤。”
林知夏没说话。
赵小满也停下了敲键盘的手。
“我叫陈坤明。”阿坤说,“东南亚区域经济方向,研究港口贸易网络。”
林知夏微微一怔。
她知道阿坤以前是学者,却不知道他具体做什么。
“港口贸易网络?”
“嗯。”阿坤笑了一下,“那时候我挺天真的,觉得区域经济很重要。港口、航线、产业转移、跨境贸易、物流节点,这些东西连起来,就是一个地区怎么活下去的脉络。”
他顿了顿。
“我想写真正的论文。”
“不是为了续命?”
“当然也是为了续命。”阿坤说,“但那时候还觉得,续命和做研究不冲突。”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篇旧论文被翻开时落下的灰。
他曾经写过一篇论文。
题目叫《东南亚港口贸易网络演化与区域产业关联机制研究》。
数据是他一点点整理的。
港口吞吐量、航线连接、货类结构、贸易流向、产业园区布局。
他跑了网络指标,画了空间联系图,甚至亲自跑过几个港口,记录码头工人换班时间和集装箱堆场的夜间灯光。
“我那时候觉得,这篇论文一定能过。”阿坤说,“数据是真的,问题是真的,图也挺好看。”
林知夏问:“然后呢?”
“第一次拒稿。”
他竖起一根手指。
“审稿意见:选题区域性过强,理论贡献不足。”
“第二次。”
第二根手指。
“审稿意见:数据描述较多,模型创新不足。”
“第三次。”
他笑了一下。
“审稿意见:港口贸易网络研究已较为丰富,本文边际贡献有限。”
林知夏闭了闭眼。
这三句话太熟了。
熟到像学术界统一配送的三把刀。
“第三次拒稿后,我贡献值剩下6点。”阿坤说,“系统建议我转专业。”
赵小满冷声:“转专业要500贡献值。”
“对。”阿坤笑,“我当时连转专业申请表的封面都买不起。”
林知夏看着他:“然后你来了南洋街?”
“不是主动来的。”
阿坤晃了晃酒杯。
“我当时快死了。一个前辈把我带到这里,给我灌了一瓶贡献值营养液。味道你知道吧?”
林知夏表情微妙:“知道。”
“像过期咖啡、答辩汗水和审稿意见。”阿坤说,“我喝完以后,第一反应是——这东西居然比我论文更有用。”
他笑了一下。
没人跟着笑。
“后来,我开始帮人改标题。”
“再后来,帮人改摘要。”
“再后来,帮人写引言、补文献、凑模型。”
“等我发现自己越做越熟练的时候,我已经不写自己的论文了。”
赵小满低声说:“为什么不继续写?”
阿坤看她。
“因为写别人的垃圾,比写自己的真东西安全。”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颗钉子。
林知夏忽然想起南洋街每一块招牌。
真实感数据。
模型加急。
回复信代写。
尊享投胎包。
它们看起来荒诞,可每一块招牌背后,可能都有一个曾经想认真写论文的人。
阿坤喝了一口酒。
“我不觉得自己无辜。”
他说。
“我卖过垃圾论文,做过灰色订单,也帮人把很普通的东西包装成看起来能活的样子。”
“我不想洗白。”
他看向林知夏。
“但我也不承认自己纯粹作恶。”
林知夏没有接话。
阿坤指着窗外。
“你看那些人。”
窗外,一个博士抱着电脑在讨价还价。
另一个作者蹲在路边背回复信模板。
还有人站在查重仪前,像等待判决。
“我卖的是垃圾。”阿坤说,“可买垃圾的人,是为了活。”
“正规系统给他们的不是机会。”
他顿了顿。
“是火葬场。”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她承认,这句话有力。
也危险。
因为它几乎可以替所有脏事开脱。
她抬头看他:“活着不能成为永远制造垃圾的理由。”
阿坤笑意淡了。
“那死了呢?”
“死了什么都没有。”林知夏说,“但如果所有人都靠垃圾活,最后这个世界就只剩垃圾。”
阿坤看着她。
“林老师,你现在能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到只剩3点贡献值的时候。”
赵小满忽然抬头:“我到过。”
阿坤一顿。
赵小满面无表情:“到过也知道假数据不能真变成真研究。”
阿坤沉默。
林知夏看着他:“你当然救过人。南洋街也确实让很多人没有立刻死。”
“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它不是解药。”
“它是止痛片。”
“吃多了,人会以为病好了。”
这一次,轮到阿坤沉默。
柜台后那盏灯轻轻晃了一下。
外面南洋街的霓虹映进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声音低了下去。
“我每天都知道。”
“我知道那篇论文不该这么写。”
“知道那组数据不该这么调。”
“知道那个作者其实不适合继续投。”
“知道有些客户不是为了活,是为了占更多位置、拿更多项目、挂更多名字。”
“可我开了门,就得做生意。”
“关门,我的人也会死。”
林知夏看向大厅。
那些员工还在工作。
背景组在删“近年来”。
数据组在修一个乱到像灾后现场的Excel。
模型组正在争论一个交互项有没有理论意义。
他们都是南洋街的一部分。
也都是被南洋街养活的人。
林知夏没有再继续逼问。
有些事不是一句“对”或“错”能拆开的。
它更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内生性问题。
每个变量都互相影响。
每个结果都带着偏误。
阿坤把酒杯放下。
“你今天拒绝陈先生,是对的。”
林知夏看他。
阿坤说:“但你也得知道,你拒绝的不是一个合作方案。”
“是什么?”
“是一条线。”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
“南洋总部不只是开论文工厂。他们掌握大量审稿人偏好数据。”
赵小满皱眉:“偏好数据?”
“每个审稿人喜欢什么模型,讨厌什么理论,常用什么拒稿理由,偏好哪些关键词,对哪些单位更友好,看到哪些标题会直接扣分。”
阿坤说。
“总部都有。”
林知夏心里一沉。
“这些数据怎么来的?”
阿坤笑了一下,笑得没有温度。
“南洋街每年处理多少拒稿?多少返修?多少审稿意见?这些都是数据。”
赵小满脸色变了。
她太懂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有人掌握足够多审稿意见,就能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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