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空间。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边界，没有光。沈墨渊站在虚空里，脚下踩不到任何东西，但也没掉下去。他看了看自己——身体还在，但胸口那个拳头大小的洞还在，里面翻涌着黑色的影子，像一条正在蠕动的蛇。

他抬手碰了一下胸口的洞，指腹摸到的不是伤口，是一种冰凉的空虚感，像摸到一团冷雾，手指穿过去了，什么都没碰到。

“醒了吗？”一个从前方传来。

那很熟悉，沙哑的，带着一股铁锈味。沈墨渊抬起头，看见了父亲。

但不是活着的父亲。

父亲站在灰色的虚空中，身体上缠满了暗金色的锁链，锁链从肩胛骨穿进去，从肋骨间穿出来，又从膝盖后面绕过，像一根根钉子把他钉在原地。父亲的脸上布满裂纹，像干涸的河床，每一条裂纹里都在冒着黑色的光。

他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灰色的雾在眼眶里翻滚。

但他在笑。

嘴角往上扯，扯到脸颊都裂开了，裂出一道黑色的缝。

“墨渊。”那个父亲开口了，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有人掐着他的脖子在说话，“放弃吧，你已经走得太远了。”

沈墨渊盯着那张脸，盯着那些锁链，盯着那些裂纹。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嵌进手掌。

“你不是我父亲。”他说，嗓音很平，但尾音在颤。

“是吗？”父亲歪了歪头，动作诡异得不人类能做到的角度，几乎歪到了肩膀上，“那你猜猜，我现在吞掉的这个灵魂，是谁的？”

锁链忽然收紧，勒进父亲的身体里，发出一阵“咔嚓咔嚓”的声响——像骨头在断裂。

父亲的笑容更大了。

“你父亲确实在这里。”天道意志说，嗓音忽然变了，不再是父亲的嗓音，而是一种更低沉、更空灵的声响，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回音，“但你打碎这个幻象，我就吞噬他的灵魂。你不动手，我也吞。你怎么选？”

沈墨渊闭上眼。

他想起器灵沉睡前的最后一句话“用你的信念对抗天道。”

用信念。

可他现在的信念是什么？

他睁开眼，看着天道意志幻化的父亲，看着那张因为笑容而裂开的脸。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父亲站在小镇的门口，背着一个破包袱，回头对他说：“墨渊，爹出去找药，很快就回来。”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父亲。

而现在，这个傀儡站在他面前，用父亲的脸，对他说“放弃”。

沈墨渊深吸一口气。

他握紧拳头。

然后他动了。

不是冲上去，不是后退，而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中，脚下没有落脚点，但他走得稳，像踩在实地上一样。

他走到幻象面前，几乎没有停留，拳头直接轰了出去。

拳风落在父亲的胸口，那些锁链碎了一根，碎成暗金色的粉末飘散在空中。父亲的笑容僵住了，裂纹从胸口蔓延，从裂缝里泄出一团灰色的光芒。

但下一秒，碎片重新聚集。

铁牛。

沈墨渊看着眼前那张黝黑的脸，看着左脸颊那道从眼角斜拉到嘴角的疤，是铁牛。铁牛站在他面前，手里没有锤子，身上没有那件破旧的杂役服，只穿着一件破烂的白衣，身上全是血。

“回去吧。”铁牛开口了，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俺说，回去吧。你斗不过它们的。”

沈墨渊咬了咬牙。

“你不是他。”

他抬起手，又是一拳。

铁牛碎裂成千万片光点，但那些光点还没散开，又重新凝聚。柳青佝偻着腰站在他面前，断了一只眼，双手因常年握锤而弯曲变形，像两只鸡爪。他看着他，那只独眼里全是疲惫。

“你个小兔崽子。”柳青骂他，话沙哑的，带着那股浓重的方言腔，“你爹托俺照顾你，俺没照顾好，但你也别死在这儿。回吧。”

沈墨渊的呼吸乱了。

他想起柳青那句话——那是他回小镇的那天，柳青把一柄铁剑递给他，说：“俺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你小子别死在别人手里。”

他闭上眼，又睁开。

“你也不是他。”

一拳。

柳青碎了。

但碎片又聚合了。

小古站在他面前，脸上没有那种一贯的紧张和担忧，而是一种沈墨渊从未见过的平静。小古看着他，说：“够了，沈墨渊，你能走到这儿已经够远了，没人会怪你。”

沈墨渊的手停在半空中。

小古那张年轻的脸在灰色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苍白，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灰尘和血迹。她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平时的那种紧张，而是一种沈墨渊从没见过的——同情。

“你从第一层走到第十一层。”小古说，话很柔，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睡觉，“你净化了几万个灵魂碎片，你砸了一个天道核心，你的器灵沉睡了，你杀了十几个天道的分魂。你做的够多了。”

沈墨渊的拳头在发抖。

“你父亲不会怪你的。”小古往前走了一步，想去碰沈墨渊的胳膊，“没有人会怪你的。”

沈墨渊的手没放下来。

他盯着小古，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高兴的笑，而是一种苦涩的、无奈的笑，像一个人终于明白了自己是为什么而笑。

“我信他们。”沈墨渊说，话很轻，但很稳，“我知道铁牛不会劝我放弃，那个莽夫，他会说‘你给俺打回去’。我知道柳青不会劝我放弃，那个老东西，嘴上骂我，心里比谁都希望我赢。我也知道你”

他盯着小古的眼睛。

“你不会劝我放弃。你会催我快走，说下一层更危险，说别耽误时间。”

小古的表情僵住了。

沈墨渊闭上眼。

“你们都不是他们。”

他睁开眼，拳头没动，但那团幻象自己裂开了。不是被打碎的，而是像沙子一样散开了，一粒一粒，从边缘开始崩塌，落到虚空中，消失不见。

灰色的空间变得干净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团东西悬在沈墨渊面前一团没有形状的灰色能量，像雾，又像液体的光，在半空中缓慢地蠕动着，没有轮廓，没有边界，只是一团纯粹的混沌。

天道意志的本体。

沈墨渊看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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