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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 21 章

黑暗。粘稠的、带着甜腥锈味的黑暗。还有疼,像是骨头缝里嵌进了碎冰渣,又像是脑仁被粗糙的手反复揉搓过的疼。

意识在冰冷的深渊里载沉载浮,努力想要抓住点什么,却只捞起一把把湿冷的、模糊的碎片。

我是谁?诸知奕……对,诸知奕。北边来的,父母早亡,师父也嗝屁了,一人一棍,混饭吃。

这念头像块生锈的牌子,钉在混沌的意识里,带着一种顽固的、却并不让人舒服的“正确感”。

他皱了皱眉,试图驱散脑子里那团挥之不去的、令人烦恶的迷雾,和心底那片空落落的、仿佛被挖去了一大块的冰凉。

疼……对了,身上疼。像是被一群发疯的野牛踩踏过,又像是从很高的地方结结实实摔下来。他尝试动了动手指,还好,能动,只是酸软无力。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光线昏暗,不是茅屋里那盏破油灯的昏黄,而是更沉郁的、仿佛浸透了湿气的灰暗。鼻尖除了那恼人的甜腥锈味,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汗味?尘土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草木的清新气息,被血腥和腐臭压得几乎闻不见。

他发现自己正以一个别扭的姿势侧躺着,脸颊贴着冰冷潮湿、布满沙砾的地面。身上盖着件什么粗糙的东西,带着体温和汗味——是程安那小子枣红色的外衣。

视线所及,是同样倒伏在地的、一动不动的几道身影。藕荷色的裙裾,靛青的粗布衣角,墨蓝色的劲装衣摆……

程暖,姜且,景画檐,景画和……他们都在。都闭着眼,脸色苍白,或眉头紧锁,或神情平静得诡异,呼吸微弱,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梦魇,又像是……死了。

只有一个人是醒着的。

或者说,是半醒着的。

程安就蹲在他身边,离得极近。那张平日里总是叽叽喳喳、表情丰富的脸,此刻惨白得像张浸了水的宣纸,眼眶通红,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他一只手还死死抓着自己那件盖在诸知奕身上的外衣衣角,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一小卷鲜红如血、此刻却黯淡无光的丝线,丝线末端的铜铃,被他用拇指死死按住,不让它发出半点声响。

这小子吓坏了。诸知奕脑子里冒出这个判断。而且,吓得不轻。那眼神里的恐惧,已经不是之前在丘陵上遇到罂时那种单纯的害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目睹了某种超越理解的恐怖后,灵魂都被冻住的战栗。

他在守夜?守着这一地“昏迷”的人?包括我?

诸知奕心里咯噔一下。发生了什么?自己怎么会躺在这里?其他人怎么了?

他只记得最后……最后的记忆,是那扇腐朽的木门,门缝后无边的黑暗和令人心悸的搏动声,景画和那句“里面好像不欢迎我们”,然后……就是一片混乱的、充斥着白光和撕裂感的剧痛,再然后,就是此刻了。

难道是那门后的东西?他们中了招?某种能让人沉睡不醒的邪术?

他试着悄悄吸了口气,胸口闷痛,但还能忍。体内那股时灵时不灵的暖流,此刻沉寂得像一潭死水,只有左耳垂上那点温热,还在顽强地、持续地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像黑暗里唯一的小小火苗。

程安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他醒了。这少年全部的注意力,死死锁定着周围浓得化不开的、灰褐色的雾气。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昏暗中缩成一点,耳朵也竖着,时不时神经质地猛地转向某个方向,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他在害怕。害怕雾气里,会有东西出来。

诸知奕立刻决定——继续“昏迷”。

倒不是他想装死,而是眼下情况不明。其他人到底怎么回事?是受伤了,还是中了邪?

自己虽然醒了,但浑身疼得厉害,那股力量也唤不醒,战斗力基本为零。

程安这小子看起来吓破了胆,但至少还醒着,还能警戒。

不如先装昏,听听动静,看看情况,也趁机缓口气,试试能不能调动起体内那点不靠谱的力量。

他维持着原有的姿势,连呼吸的频率都刻意控制得更加微弱绵长,眼皮只留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借着昏暗的光线,偷偷观察着程安和周围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一片林间空地,但树木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颜色,枝叶稀疏,扭曲干枯。地上没有草,只有裸露的、颜色发黑的泥土和碎石。

雾气比之前在村子里时更加浓重,翻滚涌动,仿佛有生命,将四周的一切都包裹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晦暗之中。

空气中那股甜腥腐臭的气味,在这里浓烈到了顶点,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程安就蹲在这片空地的边缘,背对着诸知奕,面朝雾气最浓的方向。他瘦削的肩膀微微发抖,握着红绳铜铃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忽然,程安的背影猛地一僵!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耳朵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随即,整个身体如同被冻住,连颤抖都停止了。他死死盯着前方雾气某处,脸色由惨白转为一种绝望的死灰。

来了。

诸知奕心头一凛,即使闭着眼,他也能感觉到一股极其阴冷、粘稠、充满恶意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从程安面朝的方向,缓缓漫溢过来。

伴随着这股气息的,是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很多只湿漉漉的脚掌,交替踩在烂泥和腐叶上的“噗叽、噗叽”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程安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急促,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另一只手慌乱地在怀里摸索着什么,似乎想拿出更多“红绳”,却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噗叽……噗叽……”

声音更近了。已经能分辨出,那不是一只脚,是很多只!从雾气中,缓缓浮现出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人形”。至少,大致轮廓是。

但它比之前见过的任何“罂”,都要丑陋、扭曲、令人作呕数倍。它大约有常人高矮,但身体比例完全失调,脑袋奇大,像个发育畸形的冬瓜,顶在细瘦如麻杆的脖子上。

皮肤不是灰白,而是一种暗沉发绿的、布满癞蛤蟆般凹凸疙瘩的质地,不断往外渗着粘稠的、黄绿色的脓液。

脸上没有鼻子,只有两个不断收缩扩张的黑洞,嘴巴咧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沾满黑黄色污垢的利齿,和一条垂到胸前的、滴着口涎的紫黑色长舌。

最恶心的是它的眼睛,不是一对,而是三只!呈品字形排列在额头和脸颊,没有眼白,只有不断蠕动的、浑浊的暗黄色瞳孔,此刻正贪婪地、死死地盯着蹲在地上的程安,和程安身后“昏迷”的众人。

它身上挂着破烂不堪、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布条,走动时,那布条下隐约露出更多蠕动鼓胀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疙瘩和脓包。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散发着恶臭的脚印。

“嗬……新鲜……的……肉……彗的……味道……”它喉咙里发出含混的、仿佛含着浓痰的嘶哑声音,三只黄浊的眼睛里,饥饿和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它伸出两只枯瘦如鸡爪、指甲乌黑尖锐、同样沾满脓液的手,朝着程安,颤巍巍地抓来。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那股扑面而来的恶臭和恐怖的视觉冲击,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的人瞬间崩溃。

程安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住脖子般的惊叫,身体向后猛地一缩,手里那卷红绳下意识地朝前一甩!

但不知是吓坏了还是怎的,红绳软绵绵地飞出不到一尺,就无力地垂落在地,那枚铜铃也只是发出一声极其细微、有气无力的“叮”声。

那丑陋的罂似乎被这声“叮”和程安的惊叫刺激到了,喉咙里的嗬嗬声陡然变得兴奋急促,前扑的速度猛地加快!脓液飞溅,恶臭扑鼻!

妈的!装不下去了!

诸知奕心里暗骂一声,也顾不得浑身疼痛和力量沉寂了。眼看那恶心的爪子就要碰到程安,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动作因为疼痛而有些变形踉跄,但速度不慢,同时顺手抄起了就放在手边的、那根黝黑温热的棍子!

“滚开!丑八怪!”

他吼了一嗓子,声音因为紧张和疼痛而有些变调,但气势十足。黑棍子带着他全身的重量和惯性,拦腰横扫,狠狠砸向那罂抓向程安的胳膊!

一声闷响,像是砸中了一截泡烂的朽木。棍身上传来粘腻湿滑的触感,和一股巨大的反震力。

那罂的胳膊被砸得向旁边歪去,上面几个脓包“噗”地破裂,黄绿色的脓液溅了诸知奕一手臂,恶臭熏天。

“呕——”诸知奕差点当场吐出来,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强忍着,手腕一转,棍子顺势上撩,砸向那罂冬瓜般的大脑袋。

那罂似乎没料到“尸体堆”里会突然蹦出一个还能动的,反应慢了半拍,被棍子结结实实砸在侧脸。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罂的脸颊塌陷下去一块,暗绿色的脓血混合着几颗发黄的碎牙崩飞出来。

它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嘶嚎,三只黄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暴怒和难以置信,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诸、诸大哥!你醒了!”程安又惊又喜,带着哭腔喊道,连滚爬爬地躲到诸知奕身后,死死抓着他的衣摆。

“醒个屁!再装睡咱俩都得成这丑八怪的点心!”诸知奕啐了一口,强忍着恶心和手臂的酸麻,横棍挡在程安身前,眼睛死死盯着那被打退的、正用枯爪捂着塌陷脸颊、嘶嘶低吼的丑陋罂。“这他妈是什么品种的罂?长得也太随心所欲了吧!”

他一边嘴上跑火车,试图驱散心中的寒意,一边急速打量四周。

雾气在刚才的打斗中微微散开些,他惊恐地发现,周围的雾气里,影影绰绰,又浮现出了更多扭曲怪异的轮廓!不止一个!是很多个!

虽然不像眼前这个这么“别致”,但也个个奇形怪状,散发着同样令人作呕的甜腥恶臭,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地、无声地围拢过来。

它们那没有眼白的、或漆黑或浑浊的眼睛,如同黑夜里的鬼火,齐刷刷地,锁定了空地中央这两个还“醒”着的人。

被包围了!

诸知奕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他现在这状态,对付一个都勉强,这么多……程安那小子看起来已经吓傻了,他那红绳铜铃似乎也失灵了。

其他人……景画檐、姜且、程暖、景画和……全都昏迷不醒,像砧板上的鱼肉。

怎么办?跑?拖着程安,还带着一群“昏迷”的累赘,在这诡异的雾气和罂的包围下,能跑到哪儿去?

不跑?难道等死?

就在他心念电转、冷汗涔湿后背的瞬间,那只被他一棍子打塌了脸的丑陋罂,似乎从剧痛和暴怒中缓过劲来。

它放下捂着脸的爪子——那半边脸已经完全变形,脓血糊了一脸,更显狰狞——三只黄浊的眼睛死死锁定诸知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充满怨毒的嘶吼,然后,它猛地张开那张咧到耳根的大嘴!

不是扑上来,而是……

“噗——!”

一大股粘稠的、腥臭无比的、带着暗绿色荧光的浓痰(或者说脓液混合物),如同出膛的炮弹,劈头盖脸地朝着诸知奕和程安喷射而来!范围极广,速度极快。

“闪开!”诸知奕只来得及大吼一声,猛地将身后的程安狠狠朝旁边推开,自己则就地向侧面扑倒。

粘稠腥臭的脓液擦着他的头皮和后背飞过,“啪嗒”一声,溅落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面上,瞬间将黑色的泥土腐蚀得“滋滋”作响,冒起一股刺鼻的白烟!这玩意儿有强烈的腐蚀性!

诸知奕扑倒在地,摔得眼冒金星,后背火辣辣地疼,估计是被溅到了一点。

但他顾不上检查,眼看那丑陋罂一击不中,又深吸一口气,准备喷吐第二口,而周围那些围拢的罂,也似乎受到了鼓舞,开始蠢蠢欲动,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嘶鸣,缓慢逼近……

完了!这下真完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诸知奕咬着牙,挣扎着想爬起来,手里的黑棍子握得死紧,体内那股沉寂的力量被他疯狂催动,却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只有左耳的温热,变得滚烫,烫得他耳根发疼。

难道要死在这里?死在这群丑得惊心动魄的怪物手里?像梦里那样……不,他连梦里是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

就在那丑陋罂第二口脓痰即将喷出,最近的两只罂已经嘶吼着扑到诸知奕身前,乌黑的爪子抓向他面门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如同凭空出现,又像是从最沉的噩梦中骤然挣脱出的复仇凶灵,骤然横亘在了诸知奕与那两只扑来的罂之间。

是姜且!

她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眼。不,那不是“睁开”,而是猛地“撑”开了眼皮。

那双总是半垂着、漆黑平静的眼眸,此刻如同两口被投入烧红烙铁的寒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混合着冰封万载的杀意、和某种被彻底触怒、突破临界点后爆发的、近乎癫狂的赤红血光。

那血光在她纯黑的瞳仁深处燃烧、蔓延,将她整双眼睛都染上了一层妖异的、令人不敢直视的暗红。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所有的表情都被一种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冰冷杀机所取代,绷紧的线条如同万年寒冰雕琢。

右眼下方那点暗红色的饰物,此刻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散发出灼热刺目的光芒,甚至将她半边苍白的脸颊都映出了一片诡异的红晕。

她甚至没有看那两只扑到眼前的罂,也没有看那只正在喷吐脓痰的丑陋罂。她的目光,在睁眼的刹那,就如同最精准的锁链,死死“钉”在了诸知奕身上——准确说,是钉在了那只离诸知奕面门只有寸许的、罂的乌黑爪子上。

那目光里蕴含的东西,让诸知奕在生死关头,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不是关心,不是焦急,而是一种……仿佛自己最珍视的、绝不容触碰的禁脔,被最肮脏卑贱的东西染指的、滔天的震怒和毁灭欲。

然后姜且动了。

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她的右手,依旧保持着垂在身侧的姿势,只是五根手指,不知何时已然绷直、并拢,指尖萦绕着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近乎实质的青黑色罡气,那罡气边缘,空气都在微微扭曲、撕裂。

她只是随意地,将那只手,向着身侧——那只爪子快要碰到诸知奕的罂——挥了一下。

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在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

一声短促、沉闷、却异常清晰的爆响。

那只罂保持着前扑嘶吼的狰狞表情,它的脑袋,连同脖颈上方一小截,就在姜且的手掌挥过的轨迹上,如同一个被铁锤砸中的、熟透的烂西瓜,毫无征兆地,轰然炸裂。

不是被砍掉,不是被砸碎,是“炸裂”!!灰白色的、粘稠的、混合着暗黑色碎骨和脑浆的污物,呈放射状向后猛烈喷溅!无头的尸体还保持着前冲的惯性,又踉跄了两步,才轰然倒地,暗黑色的血液从颈腔里汩汩涌出。

而姜且的手,甚至没有真正触碰到它。只是那青黑色罡气掠过带来的、无形的、锋锐无匹的切割力。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另一只扑到近前的罂,甚至没反应过来同伴的死亡,嘶吼着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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