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里满是寒梅冷香,霜离站在枕雪居落满雪的小院里,为即将到来的除夕准备红灯笼。
长雲大部分师长和弟子的寝居早早就挂好了灯笼,她这掌门居住的枕雪居还是那么冷清,眼下难得休息片刻,她得加快些了。
这是她接任掌门以来过的第一个年,大多弟子无家可归,都留在山上,这几日不用习武练剑,背书论道,大家都忙着准备过年的吃食。
长雲虽谈不上一贫如洗,但和别的仙门相比还是相当清贫,弟子们一年到头缩衣紧食,难得过年能吃顿大餐,管账的萧箫从钱库里挤出些平日里节省下的钱,与弟子们下山采购,还有些弟子轻车熟路地跑去后山打猎,猎了不少野味。
下午萧箫回来时,连连叹气:“师姐,又没钱了。”
“千金散尽还复来,总会赚回来的。”霜离拍了拍面前明眸皓齿、伶俐活泼的小师妹,安慰道。谁能想象,这个对着算盘精打细算,守着钱库抠抠搜搜的小姑娘,也曾衣食无忧呢?
和大多数因常年战乱无家可归的弟子不同,萧箫家庭幸福。她的爹娘在长雲山下开着一家小医馆,二人因箫曲结缘,故给女儿取名“箫”。送萧箫上山修行纯属机缘巧合,夫妻二人正好也可以享个清闲。
“对了师姐,”萧箫犹豫道,“之前门内两个叛逃的弟子抓回来了,关在戒律堂,等候你处置。”
“查清楚为什么叛逃了吗?”霜离语气顿时冷了几分。
“他们受魔教威逼利诱,偷了两卷秘籍,还折了剑,说……不想留在长雲了。”
“秘籍拿回来了吗?”
“当然。”
“他们不想留,长雲也容不下他们,夺去灵力,放走罢。”
“是,师姐。”
“对了,季孤舟去哪儿了?”霜离问道。
“师兄?差点忘了和师姐告状,师兄他又溜下山喝酒了!”萧箫愤然拍案,震得桌角的冰碴都碎掉了,她咬牙切齿道:“哼,他肯定藏了不少。诶,我差点忘了,他也姓季,那祈阳城最富的四海楼楼主季孤筹不也姓季?他们……”
“他们确实是兄弟。”霜离猜到了她想说什么,“但是他们关系不好,早在季孤舟来长雲前他二人就断了关系。”
虽是兄弟,但季孤舟是庶出,且比季孤筹小了十多岁,他年少轻狂,越想越不服气,找季孤筹单挑几次都输了,最终一口气跑到长雲山这么偏的地方,一待就是七年。
这事当年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萧箫向来爱热闹,不可能不知道,她搬出这件事只能有一个原因,就是想让季孤舟去四海楼借钱。
果不其然,萧箫拉住她的斗篷撒娇道:“师姐~你为了长雲都开始采药了,我都去问诊了,师兄他就不能牺牲下面子去求和嘛?”
采药确有其事,甚至霜离的药理知识都是萧箫捧着《百草经》一页一页教她的。萧箫从小在医馆里长大,耳濡目染,自然认得各类药草,长雲山以西的西岭山山脉上有不少稀有药草,霜离一有闲暇就去爬山,久而久之不仅记下了许多药草的功效,采来的药被箫箫问诊时带下山,还卖了不少好价钱。
不过,让季孤舟去求和?霜离无奈摇头:“箫箫,我并不讨厌采药,你也是真心喜欢医术,可季孤舟却是发自内心抗拒与他兄长和好,我们没有资格要求他去做不喜欢的事,即便是为了长雲。”
更何况,长雲多年避世而居,就是为了保护门派珍宝长雲佩及其相关的秘闻,而四海楼做的是情报生意,对这些秘闻最感兴趣,想从那里拿钱,代价可不便宜,霜离不禁想起几个月前季孤筹跟她谈的条件。要是季孤舟动了去求和的心思,她反而会拦住他。
为了长雲。
萧箫想了想,点头道:“师姐说的是,若要我低声下气去巴结讨厌的人,即使给我万两黄金我也……我还是考虑一下。哎呀,方才我想起仓库里还剩了点材料,不如我让师兄去打些兵甲,有咱们长雲山的名头在,肯定能卖好价钱。”
霜离揉了揉她的头发,赞许道:“有你这么机灵的小管事,长雲山未来定会欣欣向荣。”
门外忽有弟子来报,说九霄差人送来了几箱年货,顺祝新岁安乐。萧箫眼睛一亮,立刻跑去收货了。
傍晚时分,膳堂的饭菜香味飘遍了全山,长雲山一年一度的除夕宴就要开始了。霜离算了算时辰,动身前去赴宴。
明亮的红灯笼映得雪地一片暖意,漫山遍野皆是喜庆之色,三五弟子结伴而行,热热闹闹。霜离独自走着,路过存放兵器的魄渊堂时,忽然听见转角处几个弟子的谈论声。
“不用做功课真好,真不知道掌门平日里布置那么多剑法功课、罚抄那么多遍《道德论》和《仙门百家经》有什么意义。”
“不仅功课多,事儿也多,我听说别的门派掌门都不会天天盯着弟子练剑,真是的,偶尔偷个懒都不行,还是季师叔好,不仅放我们玩,还带我们喝酒。”
“萧师叔也好,管钱还心善,每次出诊回来都给我们带好吃的。”
“是吧,就掌门一天到晚板着个脸,冷冰冰的……冷饭可不好吃,走走走吃饭去。”
见霜离走过,他们连忙转移话题,拱手向她问好。
霜离淡然一笑,回眸道:“除夕安乐。”
没关系的,她早就明白,身处这个位子就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比起喜欢,她更需要的是被尊重,甚至敬畏。
对于除夕宴上的回忆,霜离只有模仿师尊说的一番祝词,和敲钟时震耳欲聋的钟声。至于饭桌上五花八门的菜肴和觥筹交错的喧闹,都模糊不清了,随漫天飞雪散作云烟。
回到枕雪居已是寅时,霜离挖出埋在小院梅树下的酒,独自对着北方敬了两杯,这是她每年除夕的惯例,经过授剑仪式、正式接任掌门以后她便极少饮酒,只有在一些节日会喝上几杯。
就在她正要将酒埋回去时,枕雪居的院门忽然被萧箫敲开了,她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只红色纸袋,里面是几只元宝模样的糕点。
萧箫笑得眉眼弯弯:“阿娘给我包了‘红包’,让我和师姐师兄一起分享……咦,师姐怎么偷偷喝酒?”
“正好你来了,一起吧。”见萧箫鼻尖冻得通红,霜离进屋烧上炭盆。
二人靠着烤火,萧箫忍不住先尝了一块元宝,她樱桃小嘴,吃东西却极快。霜离帮她擦去嘴角的碎屑,笑道:“小馋猫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啊呜,真的很好吃!是师姐喜欢的红豆沙馅,你快尝尝。”萧箫抬起头,将另一半塞到霜离嘴里,满怀期待地等着她评价。
“嗯,好吃!”霜离细细咀嚼糕点,甜糯的红豆馅让她心情也好了许多。她素来不爱甜食,却对红豆的甜味情有独钟。
随着“吱呀”的开门声,季孤舟拎着一只烧鸡一壶酒走了进来,打趣道:“老远就问到酒味了,掌门师姐居然也会偷偷喝酒了?哟,还有只小花猫。”
萧箫鼓着腮帮子瞪他:“你说谁是小花猫?”
“谁急了就是谁呗。诶诶,再闹烧鸡不分你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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