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一下就是整夜。
纷纷扬扬的雪为寒松戴上云冠,风一吹,便飘落向万丈深渊下的西岭河。
长雲山门前的两座“鹤鸣山月”雕像旁,值夜的弟子来回踱步,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们都知道,当今掌门严苛自律,大半夜还会亲自巡查,若被她发现偷懒,必定免不了责罚。
簌簌雪声中,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缓缓走来,他的头发像染了霜雪般银白,暮山紫衣袍上绣的“云腾海日”图闪烁着细碎的光,值夜弟子认了出来,连忙去通报掌门。
不一会,燕雨清就踩着亥时的钟声出现在山门前,她接过君尘手中的仙籍玉简,反复确认后,拱手行礼道:“少微仙君冒雪前来,可有要事?”
“我受人之托,将此物带给你。”君尘递去一条编织精细的剑穗。
“……我明白了。”燕雨清深吸了一口气,沉稳的眼神中泛起一阵惊涛,她看向值夜的弟子:“今夜雪大,让大家巡逻完早些歇息。”
“是,掌门。”
夜色渐深,细细密密的雪压断了几根翠竹,惊起山腰寒潭边栖息的鸟雀。鸟羽掠过冰冷的潭水,带起一条晶莹的水花,倒映出竹林深处的人影。
寒潭边这条上山小道已许久没有人走过了,翠竹丛生,积雪过膝,霜离踏着雪面,步履轻盈,“嗖嗖”几声便借着竹枝翻上山坡,直奔长雲后山。
她一身玄色暗纹劲装完美融入夜色,黑纱罩面,马尾高束,在险峻的山崖峭壁间攀登,迅捷如鹤,不一会就到了后山山门,她单手撑着院墙翻了进去,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从前她和师妹师弟晚归,过了宵禁时间只能翻墙,渐渐就练熟了,虽然总会被师尊发现,少不了责罚,但三人罚跪在地,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谁先忍不住笑出声,严肃的氛围转瞬就会变得欢快起来。
存放师尊遗物的地方是长雲的兵器库魄渊堂,那里珍藏着历代掌门的佩剑,向来戒备森严。今晚值夜的弟子却比她想的要少,君尘那边果然搞定了,霜离松了口气,轻功飞上魄渊堂的屋檐,一肘子撞开了顶层窗户。
“呼——”
寒风一股脑灌进来,扬起厚重的窗帘,霜离挥手扫开面前的灰尘,轻咳了两声。
在四周排列整齐、封存完好的剑匣里,她一下就感受到了她的随身佩剑“鹤影”,却没有感受到掌门佩剑“蕉叶”,或许已经随她跌落飞暮崖,沉入西岭河水深处了吧。
她将擦拭得干净锃亮的“鹤影”剑存入储物戒中,目光随即落在旁边紧挨着的剑匣上,那是师尊的剑匣。
师尊的佩剑就叫“念冰”,剑身看似轻巧修长,却因材质的缘故沉重无比,她只扫了一眼,脑海里已然浮现出年幼时师尊教她练剑的场景。她没发觉任何异常,便匆匆掩上匣子。
剑匣下方的柜子里,只放着师尊当年不离身的古琴,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霜离下意识探向龙池和凤沼两处隐蔽的位置,却一无所获,她又将琴翻来覆去,依旧没有任何头绪。叶澄音说得对,那么重要的东西,怎会被轻易找到。
她叹了口气,随手拂过琴弦。
咦?
这琴音不对劲!她又自上而下撩拨了一遍,果然,琴弦像是受了某种控制,只有三至七弦能发音,音序也受了调整,变成了:
商徵羽宫角。
“谁在弹琴?!”
微弱的火光从楼梯下方照来,值夜弟子的脚步声步步逼近,当他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顶层已然空无一人,屋内物件完好,连被触碰过的痕迹都没有。
飞暮崖下方,依山而建的止羽宫亮着灯火,恢弘气派,檐下古铜风铎随风轻撞出“当啷”声,清脆悠长。宫殿前八百步远的地方,是弟子们比武练剑的试剑台,周围虽修有供弟子们休息和观看比武的座位,但东西两侧座位后方便是悬崖峭壁,稍有不慎便会坠落山崖。
霜离乘着夜色,踩着试剑台边的护栏跃上止羽宫。
商徵羽宫角,只听发音,她下意识就联想到了止羽宫。止羽宫顶上的八方飞檐铸有姿态各异的仙鹤铜像,有的仰天长鸣,有的展翅欲飞,有的腾云逐日……从前她未曾留心过,今夜一看似乎也没什么稀奇,莫非玄机藏在铜像里面?
她扫开铜像上的积雪,找寻能破开铜像的机关,却一无所获,她又敲了敲,竟还是实心的。分明就是再普通不过的铜像,她在期待什么啊,霜离仍是不甘心,又飞向西北角的铜像,途经止羽宫正殿上方时,瓦片之下隐约传来熟悉的人声。
正殿内烛火幢幢,燕雨清声音低沉:“……师尊她,真的回来了吗?”
君尘回道:“嗯,她会亲自为你授剑,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消息放出去。”
燕雨清不安地问道:“可若是天行门知道师尊还活着,会抓走师尊吗?”
“放心。”反正也瞒不住了,天行门早就在路上了,君尘仍宽慰道:“你师尊那般聪明厉害,不会被轻易抓住的。”
“……是啊,我明白了,多谢少微仙君。”燕雨清望向屋顶,轻叹道:“今夜雪声好重。”
屋顶上,霜离轻轻挪开脚步,恍惚想起仙魔大战前燕雨清问她的话:
“师尊,你既然能为长雲、为弟子们、为我安排得那么明白,为什么就不能为你自己多考虑一点呢?”
那日天行门戒律堂的人闯入山门,要带走她,她仿制了一块假的长雲佩交给燕雨清,嘱咐道:“长雲就交给你了,照我教你的去做,护好门派,护好同门,护好自己,无论如何,尽力就好。”
“师尊……你还会回来的,对吗?”燕雨清下意识扯住她的衣袖,许久都不肯松开手。
霜离险些忘了,那时的燕雨清才刚成年,她竟然就要把长雲的重担压到她身上。天底下没有比她更不靠谱的师尊了吧,明明答应过会给她兜底,明明答应过会给她选择的机会……
“放心,我绝不会留你们独自面对魔教。”
但说实话她也不确定能不能回来,入了天行门的戒律堂,便是生死难料。她甚至没来得及再看看燕雨清,转身就被戒律堂的人押走了。
再回来时,山门内已是血色一片,魔教早已杀了上来,昔日恢弘的止羽宫在战火中摇摇欲坠,试剑台下方的百尺长阶上躺满了伤亡的弟子。
她没看见燕雨清,她或许正在别处与魔教厮杀。她也不需要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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