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㜲确认了——他不认她。
那一刻,她从极致的崩溃里忽然沉了下来。
她忽然隐约明白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为了什么。
她继续挟制着沈珩往门外走,禁军的弓弩在夜色中泛着冷光,箭尖随着她的移动而微微调整方向。
直到月华门洞前,她的脚步一顿。
然后猛地转身,将手中的匕首架在了沈琦的脖子上。
“你……你干什么!”刀锋贴上去的瞬间,沈琦的身体僵住。
他的喉结在刀锋下紧张地滚动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向四周,“禁军!还不动手!”
沈珩立刻抬手,示意禁军收箭。
苏㜲看向他,问道:“前几日朝廷昭告天下的齐安公主,就是沅沅吗?”
沈珩忽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说不清的预感,她好像是在托孤!
“是沅沅。”他今夜第一次有些慌乱,快声与她说:“你别做傻事,替沅沅想想!”
苏㜲放心了。
然后收紧胳膊,将沈琦勒得更紧了些,后背贴住月华门后的墙壁,刀锋贴着他的颈侧,问他:“我是谁?”
沈琦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自然不肯当着众人的面承认,只说:“大胆刺客!”
“呵……”苏㜲无语地轻笑一声,泪水却滑了下来。
她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朗声道——
“诸位,我就是逃犯苏氏,也是雍王的侧妃宋氏。”
“我十五岁时,阖家受雍王之恩。”
“六年前,雍王说,皇上令户部克扣雍王府俸银,让我替他杀了户部主事李林。”
“四年前秋闱,雍王说,皇上打压寒门学子,所以我为民除害,杀了吏部考功司郎中郑秀。”
“三年前六州洪涝,雍王以朝廷赈灾不利为由,让我杀了兵部库使萧远。”
沈琦的脸色更差,嘴唇哆嗦着,声音却尖利:“信口胡言!”
苏㜲没理他。她偏过头,看向沈珩。
“所有的证据,都在我书房的暗墙里。”
她是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即使她再信任沈琦,也不会忘记自保。
沈珩的目光与她对上一瞬,然后扫了眼周来。周来会意,退后,立刻让暗卫前去接管。
苏㜲将匕首又握紧了些,指节泛白,继续道:“在雍王的口中,朝廷任人唯亲、皇上懒政昏庸,他则因血统被皇上打压,而郁郁不得志。”
人群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朝臣都知道,皇上给雍王的,是历代亲王中的最高礼遇,非但不曾打压,反而颇为看重。
“他于我家有救命之恩,于我有关照之义,我自愿为他铲除异己。”
苏㜲静静地陈述,握着匕首的手却没放松。
“在结识雍王后不久,白浪会找上苏家。从那以后,苏家便为白浪会洗钱、销赃,成为白浪会的幕后金主。”
“苏㜲,你闭嘴。”沈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警告。
苏㜲讽刺问:“怎么?又认得我了?”
她接着往下说,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三年前,我父母被翟坤与白浪会联手做局害死,以百姓械斗之名潦草结案。前些日,朝廷突然重查此案……"
她说到这,忽然若有所思地顿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沈珩,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点意外、一点了然,还有一点他自己才能读懂的、轻轻的谢意。
她知道是他下令重查的。
他看得懂。
“我得到线索后,赴翟府,欲得到翟坤的证词。但在我进入他书房的前一刻,翟坤却死了。”
“显然,有人栽赃嫁祸于我。”
“一派胡言!”沈琦试着扭动了一下身体,又朝四周大喊:“岂容此等逆党扰乱视听!”
没人理他,都静静听着这桩惊天大案。
苏㜲的手继续收紧,刀锋贴着他的皮肤压下去。他很识相地安静了。
“我本以为翟坤的死是白浪会为侵占苏家财产所为。”她说着,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姗姗来迟的方穹身上。
方穹显然刚醒过来。他被禁军拎着,手捂着后脑。
苏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继续说:“翟坤账册上的受贿款项,远超白浪会的收入,其中证据,刑部的方大人了然。”
方穹愣了一瞬,然后立刻反应过来。他的声音还有点嘶哑,却高高扬起:"对!刑部已经有证据证明,白浪会与翟坤之间,还有第三人!"
“是你吗?”苏㜲看向沈琦的侧脸,问。
却没等他回答。
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那些混乱的碎片正在她脑中一片片落回原位:
“我本来想不明白的,也是刚刚才意识到——如果把所有空位都填上你,便通顺了。”
她看向众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大些、清楚些:
“皇上先是亲身涉险、暗查白浪会,又下令刑部重查百姓械斗案,逼得雍王怕翟坤牵连出他,所以暗杀后栽赃于我。”
“顺便说一句,雍王行贿的钱、以及劫狱时用过的发烟筒,大约都来自官中。我杀了户部主事李林和兵部库使萧远后,雍王应该举荐了新人补上吧?”
她看向沈珩,提醒:“皇上,应该查得到。”
方穹听到这,忽然来了精神。
证词啊这是!
“皇上!”他朝沈珩拱手,声音急切而诚恳:“臣是此案主官,求皇上赐纸笔!”
沈珩颔首。
方穹立刻转身,到殿内拿出纸笔,直接铺在养心殿前的台阶上,自己匍伏在地,执笔蘸墨,抬头看向苏㜲:“夫……苏氏,照你所言,雍王为何不直接杀了你?反而劫狱救你?”
苏㜲沉默了一瞬,才看向沈琦,轻声开口,问他:“你如此大费周章、筹划数年,想要的…不止是钱。对吗?”
沈琦斜眼看向沈珩,声音骤然拔高,几乎是在嘶喊:“皇兄!皇兄!臣弟一片忠心,万万不可听此女挑拨啊!”
苏㜲没有理会他的喊叫。定了定神,才决定开口——
“雍王让我以招婿为名,勾引微服出宫的皇上……”
沈珩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哪里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他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意识到了——她在揽罪。她在试探把他摘出去!
“苏㜲!住口!”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往前踏了一步。“是朕……”
苏㜲却更大声地打断他——
“雍王让我勾引皇上,想让皇上色令智昏、破坏皇上的名声。他救我出狱后,故意请旨封我为侧妃,一再地逼迫皇上做出有违伦理之事,引起天下沸议。”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但她咬住了。
方穹运笔如飞,却不忘及时喊了一声:"万幸皇上英明,公事公办,不曾被私情所累!"
苏㜲的眼睫颤了一下。她继续道:“你今日故技重施,让婢女刺杀方穹,栽赃于我。又令柳如风出现,说出那番话,扰乱我的视听,引我来月华门——都是为了刚刚那一刻吧?”
“你太了解我,知道我会选稳重的葵儿桂儿、知道我会在情急之下胁迫皇上求生。”
“所以你带着禁军来救驾。”
她停下来,呼吸有些急促,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
“一切顺利的话,禁军救驾时,射出的箭或许偏个寸余……刚好,不小心,要了皇上的命。”
方穹的笔顿住了。他抬起头,愣愣地看了苏㜲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将这段话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不仅如此。”沈珩接过她的话,声音低而沉。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周来。周来会意,进到内室,片刻后抱出了沅沅。
小丫头还在睡,脸蛋在月光下白嫩嫩的,呼吸均匀。
苏㜲看到沅沅的一瞬间,彻底放心。
沈珩从沅沅身上取下那枚长命锁,手指一旋,银锁弹开,里面是空心的。
周来随即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托在掌心,呈在众人眼前。
沈珩的目光落在沈琦脸上:“你提前在这长命锁里,放了断肠草和羊角拗制成的丸药……就算今日不能成事,但朕若亲自抚养公主,长期吸入,也会导致精神恍惚,直到心悸而死。”
他顿了顿,看向苏㜲,声音放轻了些,有意安抚道:“朕在接到沅沅时,就拿出来了。太医看过,沅沅并无大碍。”
苏㜲的肩膀松了一下。
沈琦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无话可说。
然后叹了口气——
“臣弟,棋差一招,愿赌服输。”
沈珩微微偏头,对方穹道:“记下。”
然后他重新看向沈琦,摇了摇头:“并非只差一招。”
“你以为,朕放在你王府的禁军,是那样好收买的?”
“的确是苏㜲聪明,及时识破了你的诡计。但就算不然,最后一刻,禁军的箭,也不会射向朕。”
沈珩走近了些,“朕知你收买、安插细作到禁军当中,的确不知详情,所以由着你一步步走到这里。”
冷笑:“陪你演这一场,是为了定你的罪。"
他瞥了一眼心有余悸的方穹,补充:“就算苏㜲没救下你,朕也不会拿臣子的性命开玩笑。当时院内的暗卫会出手。”
方穹松了口气。
“苏㜲一路避开禁军、见到柳如风、走到养心殿,身后都有朕的暗卫护着。”沈珩继续说。
“与其说你来收网,不如说,朕一直在这等着你。”
黄九从月华门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不显眼的深色短褐,方才一直站在暗处,此刻走到灯笼光下,朝沈珩拱了拱手。
沈珩看着沈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讽刺:“朕本以为,你的计划会更像样些,还调了京畿大营的兵马在宫门外以防万一。看来,是高看你了。”
苏㜲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可我……”她那时,是真的想用他换一条生路的。
“朕信你,舍不得。”沈珩对她眨了眨眼。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她方才用来抵着他脖子的那根金钗。扔给方穹,说:“物证。”
方穹接过金钗,看了看,尝试拧开钗身。里面果然倒出些许暗红色的粉末。
他呆了呆,抬起头来,看向沈珩。
周来已经将候在后殿的太医拉了过来。
太医凑近方穹的掌心,先是用银针挑了一点,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回话:“回皇上,此乃朱砂和□□混合的毒药,长期佩戴,可致人心悸烦躁。”
他顿了顿,端详了下苏㜲的脸色,又补了一句:“若配合含有铅粉的胭脂……可致躁狂性谵妄。”
苏㜲钳制沈琦的手松了下。
她到底是市井长大,会打打杀杀、见识过商场阴谋,却不懂得防备后宫手段。
她心一沉,拿下太监帽扔给太医,“看看这个。”
太医双手接过,仔细翻看帽子的内衬。
他将帽沿翻过来,对着灯火照了照,然后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内衬的布料,捻出少许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
他的眉头皱了皱,又闻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面色凝重:“回皇上,这帽子内衬,涂了铅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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