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衫的普通话水平显著提升,这阵电话里,字字清楚,尾音里那点港腔也淡了不少。
以前她只能听懂一半,他的情话在她听来都像笑话。她不留情面,伸手便去捂他的嘴:“别说了,听不懂。”
她最喜欢看他露出少见的困惑。商场上八风不动的香港商人,一碰上卷舌音,便蹙起眉头,一遍遍跟自己的舌头较劲。
杨梦笑得东倒西歪,握着拳头轻轻捶他胸口,只觉得他着急的样子比情话本身还有意思。
江衫也不恼,掐着她的腰,望进她笑得湿漉漉的眼睛,把一句话拆得慢得像挠痒,“我很挂住你。”
“什么挂?”
“不对吗?”
“挂是这样。”她盘住他,双手双腿悬空,眉眼弯成上弦月,“你挂我干嘛?”
他竟真点了一下头,“我也想你这样挂我。”
“什么呀!”
他真是拿她没办法:“不知道怎么讲,你教我好否?”
杨梦才不教呢,被他盯着眼睛,一遍遍重复那些从未听过的情话,过程特磨人。
他见她还在咯咯笑,使劲捋舌头,重新排列普通话用词,又俯近,贴到她耳旁,一字一顿:“我……很……想……你。对了吗?”
嘴角笑意消褪干净,浑身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冒出来,肉麻死了。杨梦强撑着没听懂,“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真的吗?”还不对吗?
“再说一遍,我笑够了就教你。”
见她不敢看他,江衫知道她听懂了,明知故问地追着她的呼吸,让她无处可躲,“要怎么讲。”
“不知道。”
他抓住她的手,一本正经地问:“哪里错?”
“全部。”
“你教我。”
“我不。”教会了还了得。
富贵人家最出情种。不知道江衫算不算。
他是江家第六个儿子,几个哥哥留在香港,或者去深圳创业,只有他,来到语言完全不通的长江三角洲,离香港越来越远。
幸好赶上香港回归,又逢改革开放,各地都把他们这些港商奉为座上宾。
听不懂没关系,大家都客客气气。对话间,他在猜别人的意思,别人也在猜他的意思,一来一回,总隔着一层礼貌的雾。
杨梦却不一样,一点不给他面子,总别过脸,一副没耐心的样子,“听不懂。别说了。”
嫌弃归嫌弃,娇滴滴翻个白眼,马上又笑着凑近,替他理平领带,把那点说不出口的窘迫揉散:“不要脸红,我又不会因为你普通话不好,就欺负你。”
让江衫心动的,不是她花样百出的性子,是她从不因为他的口音而对他客气。
杨梦想,那么,是谁每天在教他普通话?
是新女友吗?
说真的,这些富过的香港人很有浪漫基因,因为孩子早产,他愣是把早想好的名字推翻。他说“江河”太大,孩子早产,身子弱,他更希望他像田里的禾苗,自自在在,平平安安。
他未来会有别的孩子吗?
杨梦猛然心惊,如果江衫有新女友,那江禾很快就不是他的独子。
杨树林说过,就算杨家村就没算落到外人手里。可人心会变,走到如今这步,谁还是自己人,谁又说得准。江衫的事业一天比一天大,首个楼盘卖空后,江氏滚雪球一样扩张拿地,成立置业公司,开发新区。赶上改革开放的风口,又有香港背景,银行愿意贷,政府愿意谈,酒桌上的名字越来越响。
人人都道他前程无量,白天,王晓红眉飞色舞地介绍这位市里炙手可热的钻石王老五。夜里,杨梦接起电话,总觉得陌生。她很难把耳朵里听到的商略奇才和夜里握着电话不肯挂断的人,想成同一个。更难把他和那个说不好普通话、反复练一句“我很想你”的年轻人重叠成一个身影。
江禾出生的第一年,她很辛苦。一是江禾需求高,离不得人,保姆性子粗,说话一大声,他就能察觉到,嘤嘤哭开,所有人讲话都要轻声细语,二是她报了市电大的电脑培训班,每周二、周四晚上上课,老师从Windows 98开始教,鼠标、文件夹、五笔打字,一个一个讲。她最不爱上课、背书,回家抱着模拟键盘和字根口诀,看一眼就睡着了。
相比江禾,李正清安静得像另一个极端。
江禾需要二十四小时无微不至,需要人围着轻声细语地哄。李正清对着积木,一个人能在角落待很久,什么奇形怪状都可以搭出来。
杨梦一开始还不自量力,非要跟他比赛搭动物。
她搭了只圆滚滚的小猪,得意地推到他面前:“怎么样?”
他小小的手抓积木居然很稳,和成年人的她差不多速度搭完,并指出她的问题,“妈妈,你的猪没有尾巴。”
杨梦一看,还真没有。
“所以我赢了。”
她都忘了猪还有尾巴,笑得趴在地板上起不来。她试图用高昂的情绪挑起李正清的快乐,但他嘿嘿一笑,就低下头,没有同龄小孩的无忧无虑。
李冬明大字不识,脾气暴躁,只会骂人。杨梦忍受难听的字眼,无动于衷,给李冬明在城里租了间屋子,找钟点工给他做饭,动关系给李正清上了户口,并帮他入读幼儿园大班。
幼儿园老师说,孩子没上过学,建议读中班,杨梦想了想,说大班吧,我儿子不好动,坐得住,也很聪明。
李冬明不喜欢住城里,不理解小孩为什么要在城里上学,他爸村里读的书,照样学习好。杨梦不理他,自顾自做了。
他曾给李正清报过幼儿园,学校在镇上,距离村里有些距离,他懒得送他,经常不去,导致李正清到六岁也没有稳定上学的习惯。
插班进去,杨梦不知他适不适应:“阿正,上学累不累?”
“不累。”
“开不开心?”
“还好。”
“家里好,还是幼儿园好?”
李正清低头想了一下:“幼儿园。”
“为什么?”终于不是模棱两可的答案了。
他朝江禾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吵。”
杨梦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抱着他说对不起,弟弟还小,长大了就好了,不是每个小孩子都像阿正小时候那么乖的。她问他想要什么玩具。
李正清却先问:“我们还有钱吗?”他知道弟弟花钱多,三天两头跑医院,保姆消耗也大,他担心没钱。
杨梦愣了一下,鼻尖忽然发酸:“有。你想要什么,妈妈都能买。”
他低头抓着积木,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他话少,不说,她就去百货商场随便买。他总是静静玩,每一样都说好玩,很快,杨梦把商场十二岁以下的玩具都买了,他依然能很快玩透。
她想着,不能老玩积木,总得培养点艺术细胞,于是买来一大盒彩色蜡笔、水彩笔,还有厚厚一摞图画本。别的小朋友恨不得把纸涂得五颜六色。李正清画了几笔,就把笔放下,又去玩积木了。
她感觉李正清不喜欢平面的东西。
积木可以一会是一座桥,拆掉以后,变成一辆车,车轮拿下来,再装成风车,风车拆开,继续搭成机器人,但画的空间想象有限。
变着变着,他的世界变无可变,又买来拼图。
1000片的拼图他没日没夜拼,拼完就要下一幅,拼着拼着,他越来越快,有点流水线工作的意思。
杨梦撑着头坐在远处观察,觉得拼图的姿势对小孩不好,托上海的朋友,带回来一套小颗粒乐高。
她问过别人,颗粒太小,说明书厚,十岁以下的小孩大多没耐心,拆开没多久就摆烂。
杨梦以为够他玩好几天,转身给江禾洗个澡、换个尿布的几小时功夫,他就拉她欣赏战果——一辆和盒子上一模一样的小汽车摆在桌上,轮胎还能滚,威风凛凛得很。
后来她开始上夜校,背五笔键盘。
李正清抱着乐高坐在角落,拆了重搭,见她难得看书,也惊奇,跑过来翻教材,比她还津津有味。
杨梦笑他:“你看什么?你字都不认识几个。”
他确实只认得零零散散几个字,可他会看图。前后翻几页,把图连起来,再听杨梦念上几遍,竟猜得七七八八。
杨梦背书喜欢背出声,不然会睡过去,一旦卡住太久,李正清会轻声提醒她下一个键。
杨梦翻回去一看,还真是。
她懊恼地捶塑料键盘,只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
江禾百日宴办的很低调。当时她和江衫在气头上,拍了张全家福了事,到周岁宴,两人关系缓和些,江衫不肯再委屈孩子,包下S市第一大酒店,把有头有脸的人都请了来。有人从香港赶来,有人专程从上海赴宴,觥筹交错间,他抱着江禾站在璀璨的宴会厅中央,坦坦荡荡地接受所有人的祝贺。
没有遮掩,也没有避讳。
“这是我儿子。”
她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人物,一个个笑着逗江禾,说这是江衫的继承人。她听着,竟生出一瞬恍惚。越接触外界,越知道如今的衣食无忧有多微妙,多脆弱,可以说全在江衫一念之间。
他愿意,风平浪静,锦衣玉食。
他不愿意,全家直接喝西北风。不一定有十八岁那么狼狈,但开销太大,积蓄维持不了多久。
这年,她二十五岁,同龄人陆续尝到爱情里的变故,有人为婚房发愁,有人为柴米油盐算计,而她也需要为两个儿子和三个老人考虑。她知道,再甩脸也甩不了多久。色衰爱弛,早晚的事。如果连陪伴都没有,怎么赌他的忠诚。
江衫朝她伸出手:“过来。”
杨梦等宾客散开些,才入镜。录像开始,江衫顺势牵住她的手,十指严丝合缝扣住。杨梦下意识想抽回来,他收拢手指,侧过脸,声音压得很低,“别动,他将来会看的。”
那个礼拜,杨梦抱江禾进了公馆,顺便吃饭。这饭也不算随便吃的,她扫过主卧,视线勘察,确认了一下心中的怀疑。
江衫下周要陪母亲回香港过年,一去就是两周,原本想带江禾一起,又舍不得孩子坐飞机折腾,最后作罢。
席间,江衫坐在她对面,看她动作娴熟地冲奶、试温、拍嗝、换尿布游离了一瞬。记忆里的杨梦还是只无忧无虑的小天使,如今却已经能把孩子照顾得井井有条。
杨梦握着奶瓶,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园子有人住了吗?”江衫说:“没有。”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抬眼,视线撞了一下,又同时移开。
生态园竣工以后一直闲置,他母亲想维护,又因为和大陆的人沟通不了,于是问她要不要弄。杨梦说,我没资格吧。
江衫单笑笑,继续夹菜,没接话。
隔了两天,杨梦主动拨通他的电话,电话那头酒杯轻碰,人声嘈杂。
“在哪儿?”
“酒局。”
“后天就回香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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