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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番外5)

杨梦接手杨家纺织厂,做起进出口贸易。一开始是替国外品牌代工,后来攒下些家底,请设计师、注册商标,南边找面料,北边谈客户,做起自己的服装品牌。

品牌进商场那几年,她把全省百货跑了个遍,一家一家谈柜台、返点、铺货,同时小升初考试结束,杨梦还要带李正清本地、省城来回跑,忙得没空喘气。

初中开学前,杨梦带李正清跟着老师去见了竞赛教练。

她听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推导,只能坐在办公室角落发呆。等试题结束,帮孩子拧开保温杯。

那几个月,杨梦有点理解那些围着孩子转的母亲了。如果孩子是苗子,你付出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

你能看见那些老师像老园丁终于等到一株难得的树苗,眼里闪闪发亮。夸完聪明夸心理素质,夸完做题步骤干净,又夸懂礼貌,末了总有人忍不住多看他两眼,笑一句:“这孩子长得也实在好。”

而她站在一旁,什么都不用做,只因为是母亲,就跟着沾了一身光。

她第一次体会到一个朴素的道理,原来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再陪着他一点一点长大,本身就是一件足够壮阔的事。

初一开始,李正清陆续参加希望杯、华杯赛等竞赛集训,几乎每次都带着奖状和证书回来。老师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杨梦都不知道这些人哪里来的。

因为疏于分辨,也被机构骗了些钱,好在花完冤枉钱,筛选出几位好老师。

火车票大巴票攒了一抽屉,杨梦越来越忙。江衫说,她怎么比他还忙。江禾模仿爸爸,也有意见,抱着她的腰问:“妈咪为什么晚上不回家?”

她白天跑工厂、跑商场,抽出一切时间带李正清去比赛,半夜还要看第二天的样衣和订单。

搬布、看货、验样若是着急,手背和手臂不可避免青一块、红一块。

江衫见不得她这样不要命,两人没少为这件事吵。

他问,是缺你钱了吗,为什么要做这些粗活。

杨梦嫌他站着说话不腰疼,订单压着、货期催着,那些大学生职员和她一样,什么活都得干,做生意都是这样。

他计较的是她的时间。

除了生意,她总该有一点时间留给家。可她常常忙完就在厂里或者洋楼里睡了,电话倒是会打,人却总不着家。

那天,他等到夜里十一点多。

主楼静得只剩下壁钟走针的声音。挑空客厅灯火通明,落地窗外,淤气沉沉。

江衫陷在丝绒沙发里,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指间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烟。

杨梦推门进来,脚步一顿,没想到客厅有人。他扫了一眼腕表,不悦地说:“出差回来,想抱一下我太太。等到现在,都没等到。”

以前两人闹别扭,时常谁也不肯先服软。

一个站在阳台吹风,一根接一根的烟抽着;一个握着半杯红酒,窝在沙发发呆。谁都犟,谁都觉得自己没错,谁都在等对方先低头。

今日他主动抛出这种台阶,杨梦再累都会接住。

她扔下包,小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温热的背上:“对不起,刚才睡过去了,要是知道有个小心眼要抱我,我打夜车回来也要满足的。”

到了后半夜,心结会因为酣畅淋漓的床事而暂时翻篇。

有时她和江衫吵到一两点,再用几小时缓和关系,颠簸到睡下,天都快亮了。饶是如此,她依然尽量在六点去接李正清。

当然,眼皮浮肿,眼睛里的红血丝是骗不了人的。一看就哭过。

李正清主动抱住她,头埋进肩窝,说自己以后会努力的。

十二岁的李正清太会看人脸色了。

杨梦揉揉他的头:“努力什么?你已经是最棒的小孩了!妈妈不辛苦。”

他小声说:“妈妈,以后我保护你。”

杨梦心都化了。李峥,你到底把什么天使带给了我。

每次的比赛奖金,她都会全部塞给李正清,夸他这么小就能挣钱了,好厉害的。

第一次拿到奖金,李正清买了一瓶药酒、一盒创可贴,一言不发替她揉开手臂上的淤青。

他从来不问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像是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杨梦被哄得眼眶发热,故意笑着逗他:“阿正,要不要搬来生态园跟妈妈一起住?那里离你的实验中学近。还记得小时候那个总哭鼻子的弟弟吗?他现在会说话了,不会整天哭,也不会尿裤子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嗯”了一声:“什么时候搬?”

李正清十二岁这年,第一次来到生态园。

走过林荫道,他没有少年人初见豪宅的惊叹,只看了一眼那栋房子,便跟着杨梦走了进去。

后面的集训、比赛越来越多,她无法到处奔波,这一步迟早要走。

江衫并不意外。

她这阵子的忙碌,他都看在眼里,也有心理准备。真正让关系僵掉的是杨梦后面那句话。

她说,关于阿正的身份,别人不问,她不会主动提;可如果有人问,她不想撒谎。

她不想说李正清是领养的,也不想编一个冠冕堂皇的身份。

阿正就是她生的。这件事,不需要任何掩饰。

她见过太多豪门里的孩子,对外是“远房亲戚”,是“故人遗孤”,是“领养回来的”,人人心知肚明,默契似笑非笑,维持那层体面。孩子在这种欲言又止里长大,仿佛他的出生是一件需要遮掩的事。

江衫太明白名声意味着什么。

一个孩子的身份,不只是一个称呼,而是外界审视、家族利益、人情往来的起点。李正清这么大的孩子一旦公开,杨梦的过去会立刻被人翻出来,一层层剥开,摆到台面上议论。

对他来说,“领养”不是委屈,是保护。

可杨梦坚定不肯,她要他的儿子就叫他妈妈,不管外人多震惊:“我不会为了让别人舒服,就改他的来处。”

江衫失望:“你一直在说他,你有想过我吗?”

这是他们第二次冷战,长达两年。

头两年,李正清很少碰到江衫,大概就见过几次,其他时候,他的生活和小时候没两样,区别不过是房子大了,佣人多了,江禾会说话走路,并且不记得他了。

有人跟杨梦说,初中开始接触理化,是很多孩子成绩的第一道坎。

可当李正清把那张被课本压得边角卷起的满分试卷递给她时,杨梦知道,那是别的小孩的坎儿,不是李正清的。

后来无论去哪里比赛、集训,她总会成为家长围着说话的那个。有人夸李正清干净帅气,有人夸他沉得住气,有人问她怎么培养孩子,大家都要借点福气。

那几年,她用李正清妈妈的身份站在话题中央,没有受到一点委屈。

一个孩子足够优秀,铺天盖地的赞美,会把一个母亲托得很高。高到李冬明那些污言秽语,也扎不进她心里。

当然,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她的事业越来越顺,儿子越来越争气,婚姻却岌岌可危。

那场关于李正清身份的冷战之后,江衫几乎不再回生态园。

他宁愿让司机把江禾接去住所,再送回来,也不愿回家面对她。

偶尔回来,杨梦知道他在等她低头,也挤出全部热情接待“主人”,等拥吻完解开扣子,看清衬衫上的口红印,抬手就是一巴掌。

他就这么冷冷的看着她,那态度好像是故意的。

他也要让她尝尝,被放在最后是什么滋味。

杨梦抬手擦掉眼泪,抽泣声很快散在空气里,累得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她了解男人。长期住在外面,又这么多酒局,不可能多洁身自好。

“你怎么样我都随便你,但儿子只能有一个。”

这是底线。

江衫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他把最上面的衬衫扣子重新扣好,转身离开。

门关上那一刻,杨梦觉得这段婚姻快走到头了。卑微成这样,换来的是更漫长的冷战。

那段时间,她时不时坐在沙发上,直到一只手碰上来,才一激灵,发现阿正在替她抹眼泪。

“妈妈。”他低低地说,“你又哭了。”

杨梦低头抵住他的额头,声音发颤:“阿正,你一定要争气。”

“谁欺负你了吗?”他藏住眼里的慌乱,努力让声音稳一点。

杨梦不想继续这桩婚姻了,可是江禾还小,连“离开”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弱得能因为爸爸不回家而夜夜哭,她无法让他过早面对大人的风雨。

好在,男女之间,有些裂缝不是非要争个输赢。

杨梦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先走一步。

她已经三十三岁,不再是二十岁那个横冲直撞的小姑娘,她以为自己再用撒娇这招应该像个笑话,可江衫偏偏就吃这一套。

她踩着细高跟,装作路过他的办公室,敲门进去坐了一会儿。秘书送来咖啡,她便捧着杯子,笑盈盈和他说起厂里的趣事,说起江禾又学会了什么新词,说起阿正这次比赛又拿了奖。

她没有刻意避开李正清,江衫也没有因为李正清而停止笑意。

他一直在等,等她走近,等她把目光重新落回自己身上。这些年,她早已不是那个会被金钱困住、不得不依附他的女孩,她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名字,所以,她的回头是一种选择。

江衫替她整理肩头滑落的发丝,低声问:“忙完了?”

“嗯。”真是忙了好几年。

“那今天,归我。”

他们很久没有迫不及待开过房了。

像当年一样,拉着手冲进酒店房间,门没关牢,就抬起她的臀,急着要进去。她攀住他的脖子,顺着节奏,一喘一喘地说:“你不在的时候,江禾老哭,枕头都湿了。”

江衫的眼眸被欲望染得深邃不定:“这么没用?明明对他说,伤心一点,让妈妈时不时想起爸爸就行,怎么还真哭。”

杨梦这才知道是他的计谋,气得蹬他:“江衫,你连儿子都利用。”

“有用就行。”

后脑和腰上的力量变得更大。

她窝在他的臂弯,只觉得周遭的热意如同春阳晒背,舒服得不可思议。

她让他别弄里面。江衫紧紧闭上眼睛,恳求地磨蹭:“我们再要一个好不好?”

杨梦没答,就让这个悬念一天拖一天,一个月拖一个月,直到江衫又回生态园住。

她从来没有查过他外面是否有什么“情债”。她太忙了,没空跟任何人撕扯。只要江衫回家,在她看来,就是一种态度。偶尔看见陌生号码打来,她也会心里一紧,想,会不会是哪位重量级的女人找上门了。这样的事,她听过太多,从没幻想过自己是例外。

可江衫到底是江衫,始终没让她的怀疑应验过。

杨梦还是把大部分精力放在李正清身上。初三以后,除了正常上课和晚自习,他的周末几乎被排满。数学竞赛、物化提高,再加两位竞赛老师一对一讲题,隔三岔五送去模拟赛和集训。她光是忙酒店、路程以及人情世故,就分身乏术。她把全省几位有名的竞赛教练都打听了一遍,谁讲得好,谁带出过省队学生,她简直记得比客户货单还清楚。

至于江衫那边,经此一役,她越发摸清这个男人。在外运筹帷幄,在家只吃软不吃硬,撒娇比硬刚更管用。

和好后的第一天早上,她急着出门,他埋进她的枕头叫住她:“梦梦。”

“嗯?”

他朝她勾了勾手指。

杨梦走过去,看他一本正经,像要谈一桩几个亿的生意,结果就说了句,“以后出门前,可以给我个早安吻吗?”

杨梦笑得肩膀直抖,重新趴回床上和他亲:“好。”

可答应归答应,真正实行起来却没那么容易。李正清的考试或者比赛总在清晨八点。本市考试,六点半就得准备出门,外地集训,凌晨三四点天还没亮,她就得清点保姆准备的保温杯、零口和补剂,快速上路。

有时候车子都开出去一半了,她才想起那个早安吻。

着急的时候,真没法给早安吻,但回家,她一定会努力记着,实在怕忘了,就告诉李正清:“等会到家提醒妈妈一件事。”

“什么事?”

“你提醒就行了。”

她不说什么事,李正清也记得。

到家后,杨梦果然忘了,吃饭吃到一半,李正清忽然抬起头:“你今天是不是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她呆住了。

他叹了口气,有点无奈:“你又没告诉我是什么事。”

杨梦恍恍惚惚吃了会饭,一拍脑门:“对对对!”

等江衫回来,她主动贴过去亲一下:“早上忘了,现在补。”

这句话,完全拿捏这个小心眼。

江衫眼里的笑意漾开,像是意外她居然会交账。

看这笑得高兴的,就知道这人算着账呢。

后面再打日常电话,他们耳朵贴着听筒,东一句、西一句,依然和当年一样甜蜜无间,不肯挂断。

李正清闪过些许困惑。杨梦在那段关系里流的眼泪和受的痛苦,是他亲眼所见。他曾想带她逃,每一年生日吹蜡烛,都渴望快点十八岁。他拼命读书,拼命比赛,拼命往前跑,以为只要自己跑得够快,就能带妈妈离开这里。

但他又能感觉到,杨梦已经不愿意离开江衫了。

转眼到了中考。

李正清的时间几乎全给了竞赛。数学、物理一场接一场集训,真正留给中考主课的时间并不多。每天晚上,杨梦起夜,总能看见他房间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灯光。

十二点,一点,有时更晚。

她经过门口,想让他早点睡,又怕打断他的思路,所有人都告诉她不用担心。竞赛老师说,以他的成绩,进一高实验班没有问题。学校老师说,就算中考发挥失常,竞赛成绩也足够。杨树林更拍着胸脯保证,实在不行,他老同学在一高当老师,人家说了可以送去县城挂个名字,人在一高读书,后面回县城高考就行。

所有退路,都铺好了。别的家长问她紧不紧张,她无所谓耸耸肩,“阿正的话,我不担心。健康比较重要,我最近都叫他早点睡。”

查分那天,杨梦紧张得手心冒汗,李正清的聪明早就超出了她对”读书”的理解。一路顺成这样,反倒让她越来越害怕。她怕临门一脚,老天爷又把门关上了。

页面刷新出来。

740的满分他考737,她差点吓晕过去。

李正清盘腿坐在地毯上,手柄握在掌心,眼睛始终盯着电视。屏幕上的赛车刚过一个弯,他手腕轻轻一压,拇指灵活地拨了一下方向键,车身贴着护栏漂移过去,动作流畅得像早就在脑子里算好了轨迹。

听见杨梦喊分数,他只是”嗯”了一声,视线都没挪开:“考多少?”

“七百三十七!”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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