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孟平是在擂台旁边的茶摊上找到姐弟俩的。
江蝶刚打完三场,正端着一碗凉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江鱼坐在她对面,竹剑横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着刚才那场比试的得失。
“江姑娘,江兄弟。”孟平的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风,人还没走近,声音先到了。
“方才在擂台上看得我心服口服。江姑娘这剑法简直一日千里,看得我都想和江姑娘比试一场了。不知姑娘师承何处?是哪位高人门下?”
江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江蝶放下茶碗,按照弟弟之前和她商量的,不卑不亢地答道:“没有师父,路上遇到一位老前辈,指点了我们一段时间就走了。”
“原来如此。”孟平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用更诚恳的语气继续说道,“前几日在酒楼里看到二位仗义出手,今日又在擂台上见识了江姑娘的剑法,实在佩服。
不瞒二位,我们这次出来是奉师命了结一桩案子,正好缺人手。昨日看二位处理善后,条理分明,跟那些只会耍花枪的江湖人不一样,便想着来问问,二位有没有兴趣同行?”
江鱼终于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困惑:“案子?什么案子?我们就是两个刚出来闯荡的,什么也不懂,孟大哥怎么会想到邀请我们?”
孟平笑着摆摆手:“说起来,这事还和十几年前一桩旧案有关。”他端起茶碗润了润喉,像是在斟酌措辞。
“十几年前,江湖上有一对大侠夫妇,武功高强,为人仗义。
他们带头联合正道各派,去围剿魔教总坛,本来胜算极大,结果联盟内部出了叛徒,泄露了作战计划。
那一战打得惨烈,大侠夫妇拼死斩杀魔教头目,自己也力竭而亡。
战后正道这边论功行赏,叛徒却勾结魔教余孽,继续为非作歹。好在副盟主明察秋毫,后来带人将叛徒诛杀。”
孟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但这叛徒还有个儿子。他父亲死后,这小子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喜欢跟正道作对。
前阵子还放跑了一批帮魔教运货的村民,至今还在外逃窜。”
他顿住,像是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江鱼注意到他这一瞬的停顿,配合地往前探了探身,脸上写满了少年人的好奇和被吊起胃口的焦急:“后来呢?这叛徒的儿子现在在哪儿?你们是要去抓他吗?”
孟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语气变得更加沉重:“更可恨的是,我那陆师弟身边有个护卫,从小被副盟主收留,待他如子侄。
前些日子,他竟然和这叛徒之子勾结,放了他们一条生路。
副盟主念及旧情,当时只是将他驱逐。
没想到他出来之后反而和叛徒之子搅在一起,处处与正道为敌。
陆师弟待他情同手足,却被他这般背叛,这次出来,也是想了结这段孽缘。”
江蝶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想起陆蘅的性子,又想起孟平说的情同手足,总觉得哪里不对。
被情同手足的人背叛,会连一句辩解都不让说就带人去围剿吗?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江鱼抢先开口,他脸上还是那副似懂非懂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一股少年人的直愣愣:“那你们怎么不报官呀?让官府去查不就行了?”
孟平愣了一下,这个角度他完全没想到。
这两个端盘子的底层少年,对官府有着朴素的本能信任,这反而让他准备好的说辞卡了壳。
他随即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过来人的耐心:“江小兄弟,江湖上这些恩怨纠葛,官府不好插手。
再说那些魔教余孽狡猾得很,等官府去查,人早就跑没影了。这事,还得我们自己来。”
江鱼点点头,像是在消化这番话。
过了片刻,他忽然又冒出一句:“孟大哥,你刚才说那个护卫从小被副盟主收留,那他为什么要背叛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孟平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
这个少年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虽然问的时候一脸天真,却每次都戳中他最不愿意展开的细节。
他很快恢复了笑容,用一种过来人的感慨掩饰过去:“人心难测啊。有些人,你待他再好,他也不懂感恩。
或许是被那叛徒之子的花言巧语迷惑了,或许是心里早就有了别的心思,谁知道呢。我们只能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江鱼没有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喝茶,心里盘算开了。
孟平的话里有两个漏洞,每个都被他刻意避开了。
第一,那批村民到底是主动帮魔教运货还是被胁迫的,他用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帮魔教运货”。而根据前世原主的记忆里了解到的,那些村民是被人逼着运的,根本不是帮凶。
第二,护卫和副盟主之间的恩怨用一个“驱逐”就带过了所有的细节。如果护卫真的有错,一个副盟主会轻易就放过这样的人吗?如果真是情同手足的子侄,又为什么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还有那个叛徒之子,他会不会和那些被胁迫的村民一样,是被扣上罪名的呢?
前世原主和姐姐只是陆蘅的随从,他们只能远远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这一世,即使他们不来邀请自己,江鱼也准备亲眼去看看那个人到底是谁,该不该死。
更何况这个孟平明显对自己和姐姐的武功感到好奇,甚至有一丝藏得很好的恶意,与其防备,不如主动看看他想干什么。
江鱼抬起头,看着孟平:“我明白了,虽然我们姐弟俩没什么本事,但既然碰上了,我们愿意跟着去看看。跟着孟大哥,也学点江湖经验。”
孟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又客套了几句,约好出发的时辰,起身告辞。
他走远之后,江蝶放下茶碗,压低声音问道:“小鱼,我觉得这人有点怪,你为什么答应他的请求?”
江鱼看着孟平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我怀疑他说的那个叛徒之子,可能不是坏人。”
江蝶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一下头。那天在酒楼里,孟平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那些被误伤的食客,刚刚他说“情同手足”时,语气也轻飘飘的。
但她也有些担心:“我们俩才开始学武,真的能参与这么大的事吗?”
江鱼安抚道:“姐,我们先跟着去看看。若那两人真的做了坏事,我们如果掂量着帮不上忙,就跟着他们看看情况,长长见识和经验;如果那两人是被冤枉的,我们就想办法把他们救下来。”
江蝶想想也是,这就和他们昨天在酒楼善后一样,尽自己的努力能帮就帮。
另一边,孟平回到客栈,在走廊上碰到端着茶盘出来的柳依依。
柳依依问他事情办妥了,孟平说姐弟俩挺爽快,一听是行侠仗义就答应了。
柳依依轻轻哼了一声,说那姑娘怕不是有什么别的念头。
孟平没有接她的话,他不在乎那个女人有没有念头,只要江家姐弟愿意跟着他们走,他就有办法摸清楚他们的底细。
确定好行程后,几人很快就出发了。
一路上,陆蘅在面对江蝶的时候一直都有些别扭,不停和柳依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江蝶乐得清闲,这柳依依看自己的眼光总是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敌意,要不是她和弟弟不知道目的地,她早就拉着弟弟和他们分道扬镳了。
第二日的入夜,几人赶到了一座破庙。
云层压得极低,把星月都遮了个严实,只有火把的光在风里摇摇欲坠,照着庙前的空地。
被人追杀多时的护卫云寒和传说中的叛徒之子顾明远被堵在了破庙里。
十几个举着火把的正派弟子,把破庙围了起来。
火光映在那些人脸上,有的亢奋,有的冷漠。
姐弟俩站在人群后排。
他们是孟平带来的,不算正式成员,分不到前排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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