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祝我们快乐
王慧珍说起她的第二家补习班,说装修已经差不多了,年后就能开张。她说这话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是补习班的教室,墙面刷成了淡黄色,桌椅都是新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照片拍得不太专业,角度有点歪,但看得出来她拍的时候很用心。
“这边的店我让一个老员工负责,新店我自己带。”王慧珍说,“我女儿转到这边来上小学,正好我能接送。补习班有做饭的阿姨,还可以帮忙做做家务,下午送她去上兴趣班,晚上我回去检查作业。”
“那你和你老公要一直这样两地分居吗?”陈欣蝶问。
王慧珍想了想,说:“不知道。他在那当老师当惯了,要是突然换个环境或者工作,可能也不习惯。上个周末他来给我们做饭放多了盐,自己跟自己生了一下午的闷气。”
“后来呢?”
“后来我女儿说了一句‘爸爸做的饭比妈妈做的好吃’,他就好了。”王慧珍笑了一下,“小孩子一句话,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龚楠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手里的筷子一直在锅里捞,但每次捞起来都是空的。陈欣蝶注意到她碗里的蘸料还是满的,几乎没怎么动过。
“你怎么不吃?”陈欣蝶问。
“吃了。”龚楠夹起一片青菜放进碗里,又放下了,“我最近胃口不太好。”
“加班加的?”
“算是吧。”龚楠把青菜夹起来吃了,嚼得很慢,“我们俩都忙。他上个月做了四十台手术,平均每天超过一台。我这边项目结项,数据跑了三遍都对不上,后来发现是原始数据就错了,又从头开始做。上个月我们俩唯一一次一起吃晚饭,是在医院食堂。他吃了十五分钟就被叫走了。”
她说完之后耸了耸肩,表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孩子呢?”符婉丽问。
“我公公婆婆帮忙带,我爸妈也换着来。四个老人围着两个小孩转,比我们俩称职多了。”龚楠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她们看。照片里两个小孩蹲在沙坑里,一男一女,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圆脸大眼睛,男孩手里举着一把小铲子,女孩正在往桶里装沙子。
“龙凤胎?”王慧珍凑过去看。
“嗯。哥哥先出来三分钟,所以他觉得自己是老大。”龚楠指着照片,“这是妹妹。妹妹比哥哥凶,哥哥抢她玩具她会直接上手抢回来。”
“像你。”陈欣蝶说。
龚楠想了想,点头:“确实像我。”
四个人都笑了。
笑声落下去之后,符婉丽忽然转头看着陈欣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八卦的意味:“欣蝶,你呢?上次在群里你什么都没说。那个固定的对象,怎么样了?什么时候结婚?”
陈欣蝶放下筷子。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火锅的热气让她的脸红扑扑的。她看着面前的三个人,三个从十三岁就认识的人,三个看过她不会铺床、考试抄她物理、跟她一起在宿舍偷吃泡面的人。
“挺好的。”她说,“她叫苏敏,是个插画师。”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符婉丽最先反应过来,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女的?”
“嗯。”陈欣蝶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很平静地说,“女的。”
龚楠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把漏勺里的虾滑夹到陈欣蝶碗里。王慧珍看了陈欣蝶一眼,然后也夹了一筷子青菜给她。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陈欣蝶觉得那两筷子菜比什么话都重。
“不是,等一下。”符婉丽还没缓过来,“你高中的时候不是暗恋高年级那个学美术的帅哥吗?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画素描特别厉害的,你还偷偷去看人家画室的。”
“李晨阳。”陈欣蝶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我还记得他长什么样。高个子,长头发,画画的时候喜欢把袖子卷到手肘。”
“对对对就是他!”符婉丽拍了一下桌子,“你那时候说他是你的理想型,我们还帮你递过情书,你忘了?”
“没忘。情书被退回来了,他在背面写了‘好好学习’四个字。”陈欣蝶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我那时候哭了一整个晚自习。”
“那你现在怎么……”
“上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女孩子。”陈欣蝶把酸梅汤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同寝室的,大我三岁。那时候也不知道算什么,就是觉得跟她在一起很舒服,比跟任何男生在一起都舒服。后来毕业了她回了老家,就分开了。”
她说得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已经跟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情。
“后来也交过男朋友,也交过女朋友。”陈欣蝶说,“我不是不喜欢男生,我是都喜欢。谁对我好我就喜欢谁。以前是这样的。”
“以前?”龚楠注意到她的用词。
“嗯,以前。”陈欣蝶低头看着自己的碗,“以前只要有人喜欢我,我就觉得我也应该喜欢回去。别人对我好一分,我就想还十分。高中的时候是这样,大学的时候也是这样。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一次都觉得这次一定是真的了,每一次到最后都发现不是。”
火锅的汤底煮得有点干了,王慧珍往里面加了点水。
“后来我慢慢才想明白一件事。”陈欣蝶抬起头来,“我对别人好,不是因为别人值得,是因为我怕别人不喜欢我。我把对人好当成一种交换,我对你好,你就得喜欢我。这不是爱,这是做生意。”
符婉丽把烟掏出来又放了回去,在手里转了两圈。
“那现在这个呢?”王慧珍问。
“苏敏?”陈欣蝶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变软了,像是一块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的毛巾,“她不一样。她从来不要求我什么。我加班到很晚回去,她在画画,头也不抬地说‘冰箱里有饭自己热’。我出差好几天不联系她,她也不生气,回来的时候画桌上多了一盆绿萝,说路边买的,五块钱。”
她顿了一下。
“她让我觉得,我不需要做什么,我站在那里就值得被爱。”
龚楠忽然开口了。她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我老公上个月值班的时候收到一个急诊病人,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喝了农药。洗胃洗到半夜,人是救回来了,但肝损伤很严重。他在手术室外面蹲着给我打电话,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活着真不容易,能好好活着就更不容易了。’然后他说,让我周末别加班了,陪我去吃那家我们说了半年都没去的火锅店。”龚楠把碗里的蘸料搅了搅,“那家火锅店我们到现在也没去成。但我忽然觉得,去不去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火锅吃到快结束的时候,符婉丽忽然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了桌上的残局——空了的盘子、见底的锅底、用过的纸巾、四杯喝了一半的酸梅汤。
“你们靠过来一点。”她说。
三个人凑过去。符婉丽举起手机,四个人的脸挤进画面里。火锅的热气把镜头熏得有点模糊,但模糊得很好看。陈欣蝶歪着头靠在王慧珍肩膀上,龚楠难得地笑出了牙齿,符婉丽在最前面比了一个剪刀手。
咔嚓一声。
“我发群里了啊。”符婉丽说。
几秒钟之后,陈欣蝶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点开221的群,看到了那张照片。四个快三十岁的女人,挤在一个火锅店的包间里,脸上都是汗和油光,但笑得很好看。
她把照片存了下来。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外面飘起了小雪。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有点晚,但总算是来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面打着旋,落在地上就化了,湿漉漉的一片。
符婉丽站在门口仰起头,张开嘴接了一片雪花,然后缩了缩脖子说:“还是咱们这边的雪舒服。北京的雪干冷干冷的,刮在脸上像刀子。”
王慧珍从包里掏出一把伞撑开,举到四个人头顶上。伞不够大,龚楠半边肩膀露在外面,她说没事,然后把围巾又绕了一圈。陈欣蝶站在伞的边缘,雪落在她的头发上,很快就化了。
“下次什么时候聚?”符婉丽问。
“等王慧珍的新店开业吧。”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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