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夜逃
符婉丽回到花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把卷帘门拉起来,花店里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早上走得太急,暖气忘了开,几束洋桔梗的叶子有点发蔫。她赶紧把暖气打开,又把洋桔梗的根部斜剪了一截,插进温水里。做完这些,她在收银台后面坐下来,把高跟鞋蹬掉,两只脚踩在椅子横杠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手机里有十三个未读消息。七个是花店的客户群,三个是隔壁理发店小姑娘问她什么时候回去,两个是她妈问她吃没吃饭,还有一个是赵明远发来的。她先把客户的回了,又跟理发店小姑娘道了谢,给她妈回了一个“吃了”,然后点开赵明远的消息。
“今天开业顺利吗?”
符婉丽打了两个字“还行”,又删掉了,重新打了“挺顺利的”,想了想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字:“顺。”
赵明远秒回了一个大拇指。
符婉丽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回。她跟赵明远离婚之后反而能好好说话了,大概是离了婚就没了期待,没了期待就不会失望,不会失望就不会吵架。他现在偶尔发消息来问问花店的生意,问问她爸妈的身体,像个远房亲戚。她觉得这样挺好的。
她从包里掏出今天在补习班收集的名片和联系方式,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八十七个家长里,有十几个人问她要了花店的名片,还有三个直接加了微信。她把这些人的微信备注都改成了“王慧珍补习班家长”,后面加上孩子的年级和想学的美术类型。有一个妈妈想让孩子学素描,有一个想学水彩,还有一个说孩子就喜欢画漫画,问能不能教。符婉丽在每个名字后面都写了备注,然后一个一个地发了好友申请。
做完这些,她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路过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王慧珍送的那两盆发财树,蹲下来摸了摸叶子,又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长得不太好的那一面朝里。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一个画面。
大概是三点多的时候,家长最多、最忙的那一阵。龚楠那边围了七八个家长,她一边翻电脑里的文档一边讲,声音不大但很稳,家长们都安安静静地听着。陈欣蝶在教室里给三个初中生讲一道函数大题,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地响,讲完之后三个孩子同时“哦”了一声。王慧珍在前台跟一个妈妈沟通课程安排,手里拿着登记表,笔尖在上面点着,一条一条地确认。符婉丽自己蹲在走廊里,陪一个小女孩画一朵向日葵。小女孩画不好花瓣的形状,急得咬笔头。符婉丽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笔地画,画完第一朵的时候小女孩抬头冲她笑了一下,那颗刚换的门牙还没长齐,笑起来漏风。
那一刻符婉丽忽然觉得,她们四个人像是在做一个很大很大的拼图。龚楠拼的是文字和数据的那一块,陈欣蝶拼的是逻辑和公式的那一块,王慧珍拼的是把所有东西拼在一起的那一块,而她自己在拼的是颜色和形状的那一块。四块拼在一起,刚刚好。
这种感觉她以前也有过一次。
高一的下学期。
那是五月份,天气已经开始热了。宿舍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挂在天花板上的吊扇,转起来吱呀吱呀地响,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四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翻来覆去,谁也睡不着。符婉丽把被子蹬到一边,把睡衣的袖子卷到肩膀上,还是热。王慧珍拿着扇子一下一下地扇,扇出来的风连蚊子都吹不走。龚楠破天荒地没有看书,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陈欣蝶趴在上铺,把脸贴在凉席上,翻一个身,再翻一个身。
“我睡不着。”符婉丽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一窝草。
“谁都睡不着。”陈欣蝶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
“那怎么办?”符婉丽说。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钟。走廊里传来查寝老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们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符婉丽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们出去吧。”
王慧珍的扇子停了:“出去?去哪?”
“翻墙出去。去网吧。”
“你疯了?”龚楠的声音从下铺传上来,“被抓到要记过的。”
“不会被抓到的。”符婉丽已经开始穿衣服了,“我之前听隔壁宿舍的说,东花园那边的围墙有个缺口,踩着那个假山就能翻过去。查寝老师已经走了,下一轮巡查是凌晨两点,我们有一个多小时。”
王慧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扇子,坐起来了。
“慧珍你干嘛?”龚楠问。
“我也睡不着。”王慧珍说。
龚楠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床头的台灯打开了。她没有说话,但她也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上铺。陈欣蝶趴在床沿上,眼睛亮晶晶的。
“我舅舅的电话我有。”她说。
十一点四十分,四个人从宿舍楼侧面的小门溜出去。月光很亮,把操场照得像铺了一层水。她们贴着教学楼墙根走,穿过操场,钻进东边的小花园。假山石堆在围墙根下,被月光照得青白青白的。符婉丽第一个爬上去,踩着假山最高处往墙头一撑,整个人就翻上去了。她骑在墙头上,冲下面招手,压着嗓子喊:“快上来快上来。”
王慧珍第二个。她爬假山的时候脚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但她没出声,咬着牙翻过去了。然后是龚楠,她爬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翻过墙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像是在确认有没有被发现。最后是陈欣蝶,她个子最小,够墙头的时候有点吃力,符婉丽趴在墙头上伸手拉了她一把。四个人都过去之后,蹲在墙根底下喘气。学校围墙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
“出来了。”符婉丽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出来了。”王慧珍说。
龚楠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说:“走吧。”
四个人走在凌晨空荡荡的大街上。白天的街道她们走过无数次,但凌晨的街道是另一副样子。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上喷着花花绿绿的涂鸦。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空气里有一股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烧烤味,混着夏天夜晚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气息。符婉丽走在最前面,张着双臂走成一条直线,像小时候走马路牙子。王慧珍走在她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保没有人跟着。龚楠走在最后,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陈欣蝶走在王慧珍旁边,手里攥着一个诺基亚,是翻墙之前她给舅舅打了电话之后就一直攥着的。
陈欣蝶的舅舅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想去哪个网吧?找个离你们学校近一点的。我让人给你们开机子。”然后问都没问她们是怎么出来的,有没有被老师发现,安不安全。符婉丽在边上听着,觉得陈欣蝶这个舅舅简直不像个长辈,像个大了七岁的哥哥。
网吧在一条巷子的二楼。招牌是蓝底红字的,有几个笔画不亮了,“网”字里面的两个叉缺了一个。楼梯很窄,扶手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四个女孩子鱼贯上楼,推开玻璃门,一股混合着烟味、泡面味和脚臭味的暖气扑面而来。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看见她们四个穿着校服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指了指最里面靠墙的一排机位。
“那边。给你们开好了。”
四个人走过去坐下来。电脑是那种大屁股的老式显示器,键盘缝里塞着烟灰和瓜子壳。符婉丽用纸巾把键盘擦了一遍,王慧珍把椅子上的薯片渣拍掉,龚楠盯着电脑桌面看了两秒钟然后打开了浏览器,陈欣蝶熟练地点开了桌面上的一个游戏图标。
劲舞团。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符婉丽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说你也玩这个。陈欣蝶用舅舅的号,然后双手放在键盘上,手指在方向键上飞快地跳起来。屏幕上的人物随着音乐节奏做出各种舞蹈动作,她的手指快得几乎看不清,准确率高得离谱。
符婉丽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她没有玩游戏,而是打开了一个视频网站,找了一部韩剧,戴上耳机开始看。看到一半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一边擦眼泪一边继续看。
王慧珍坐在符婉丽旁边,打开了Word文档。她对着空白的页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她打的是高中英语单词表,一个英文单词后面跟一个中文释义,工工整整的。打了三页之后她停下来,打开Excel,开始学做表格。她是第一次用Excel,连怎么合并单元格都不会,就凑过去看龚楠的屏幕。龚楠那边打开了三个窗口,全是英文的考古学论文。王慧珍看了两眼就缩回来了,决定自己摸索。她花了二十分钟终于搞明白了怎么画表格线,然后认认真真地做了一个课程表,横排是星期一到星期五,竖排是上午到晚上,每一个格子都填得满满当当。做完之后她看着那个表格,满意地点了点头。
龚楠从坐下来就没动过。她先是查了殷墟发掘的最新报告,又看了两篇关于碳十四测年法的论文,然后在一个考古学论坛上跟人讨论了半天二里头文化的分期问题。论坛上的人不知道她是个十六岁的高中生,用词都很专业,她回复的用词也很专业。符婉丽中途摘了耳机看了一眼她的屏幕,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和图表,赶紧把视线移开了。
凌晨三点的时候,陈欣蝶的劲舞团升了一级。她伸了个懒腰,转头看见王慧珍正在做第五个表格——这次是一个收支记账表。龚楠的浏览器开了十几个标签页,全是各种考古遗址的发掘报告。符婉丽的韩剧放到了第十一集,纸巾用掉了半包。
陈欣蝶把耳机摘下来,忽然说了一句:“以后我们每年都出来一次吧。”
符婉丽按下暂停键:“每年都翻墙?”
“不一定翻墙。就是出来,四个人一起。”
王慧珍从Excel里抬起头来,想了想,说:“好。”
龚楠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了陈欣蝶一眼,然后说:“可以。但下次找个空气好点的地方。”
符婉丽举起手里的纸巾:“同意。这地方烟味太大了。”
陈欣蝶笑了,把耳机重新戴上,继续打她的劲舞团。屏幕上的角色跳着一支永远跳不完的舞,键盘在她手指下面嗒嗒地响着,跟旁边龚楠敲论文摘要的声音混在一起,跟王慧珍做表格时鼠标点击的声音混在一起,跟符婉丽韩剧里男主角说“撒浪嘿”的声音混在一起。
凌晨四点半,她们从网吧出来。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透出了一点灰蒙蒙的光。巷子里的路灯灭了,空气凉凉的,带着露水的味道。符婉丽打了个哈欠,王慧珍也跟着打了一个,然后四个人都打了哈欠,站在巷子口笑得前仰后合。
她们按照来时的路翻回学校。翻墙的时候符婉丽的校服袖子被墙头的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她低头看了看,说没事回去缝一下就行。王慧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创可贴,不是给符婉丽贴袖子的,是贴在她手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了一个小口子,她自己都没发现。
四个人刚摸进宿舍大门的时候,起床铃就响了。
于是四人转身立马装作一副迅速第一起床的样子,跑向操场。
操场上站满了人,按班级排成方阵。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