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舅舅
三个人从王慧珍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黄黄的一排,照着地上零星几片落叶。符婉丽走在最前面,高跟鞋嗒嗒地踩过水泥路面,走到她那辆二手小面包车旁边,拉开车门,把包往里一扔,然后转过身来。
“我先走了。花店那边还有点事。”
龚楠站在单元门口,手里牵着知舟和知鱼。两个孩子刚从王慧珍家出来,手里各攥着一个橘子——周远塞给他们的。知鱼正在试图把橘子顶在头上当帽子,知舟把自己的橘子放进口袋里,拉链拉好。
“知行到哪了?”符婉丽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问。
龚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一个路口。”
话音刚落,一辆白色的轿车拐进小区大门,车灯扫过绿化带,在她们面前停下来。陆知行从驾驶座出来,白大褂换掉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好像刚洗过,还有点湿。他冲符婉丽点了点头,然后弯腰把知鱼掉在地上的橘子捡起来。
“怎么样。”他问龚楠。
“弟弟很乖。慧珍脸色还不太好。”
陆知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把知鱼和知舟一个一个抱进后座的安全座椅里,扣好安全带。知鱼的橘子终于顶不住了,滚到座位底下,她叫了一声。陆知行探进车里把橘子捡起来还给她,然后关上后座车门。
符婉丽发动了车子,冲她们摆了摆手。“走了啊。群里说。”
她的面包车尾灯亮起来,倒车,调头,突突突地开走了。排气管冒出一小团白烟,在路灯底下散开。
龚楠上了副驾驶。陆知行挂挡之前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话比平时少。”
“听她们吵了一架。”龚楠说。
“吵什么。”
“恋爱脑。”
陆知行没有追问。他把车开出小区,后座上知鱼开始唱歌,唱的是幼儿园新学的儿歌,调子跑了一半,歌词也记不全,唱到忘词的地方就用“啦啦啦”补上。知舟没有唱,他看着车窗外面的路灯一棵一棵往后退,手指在膝盖上画着什么。
单元门口只剩下陈欣蝶一个人。这不好停车的,所以让她们都先走了,不用陪。
她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五个多月的肚子已经不太好弯腰了,她扶着旁边的栏杆慢慢往下蹲,然后坐在第一级台阶上。台阶被白天的太阳晒过,还留着一点温热。她把包放在旁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舅舅发了一条消息:“五分钟。”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小区的大门。一辆电动车骑过去,车上挂着一袋菜。一个老太太牵着一条狗慢慢走过,狗在路灯底下停下来闻了闻地面,被老太太拽走了。天完全黑了。
五分钟过去了。舅舅没来。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来。
陈欣蝶把手机拿起来,拨了舅舅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到了到了,拐个弯就到。”
“你十分钟前就说拐个弯了。”
“这个弯比较大。”
陈欣蝶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晚上的风有点凉了,吹得她额前的头发一飘一飘的。她坐在台阶上,肚子圆圆地鼓在身前,像一个跟世界赌气的小型动物。
又过了十分钟。一辆黑色的轿车终于拐进小区大门,车灯闪了一下。车子在她面前停下来,舅舅从车窗里探出头。
“上车。”
陈欣蝶坐着没动。
“怎么了?”舅舅问。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堵车。”
“晚上八点,哪里堵车。”
舅舅想了想。“心堵。”
陈欣蝶被他气笑了。她撑着栏杆慢慢站起来,舅舅从车里出来绕到另一边给她开门。她坐进去,把安全带从肚子上面拉过去,扣好。舅舅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生意谈得怎么样。”陈欣蝶问。
“还行。”舅舅说。他开车的样子跟他说话的样子一样,松松垮垮的,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肘搁在车窗框上。但车开得很稳。
“什么叫还行。”
“就是没谈成,但也没谈崩。”舅舅说,“下次继续。”
陈欣蝶没有追问。舅舅的生意她从来不问太多。建材、工程、招投标,这些词汇在她耳朵里跟天气预报差不多——听到了就听到了,不会往心里去。
车开过一条她不太认识的路。路灯很稀,两边的梧桐树很老了,枝丫伸到路中间,在车顶上刮过去,沙沙地响。
“这不是回去的路。”陈欣蝶说。
“绕一下。前面修路。”
陈欣蝶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从车窗上滑过去。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舅舅带她出去玩。那时候舅舅二十出头,开着家里那辆旧桑塔纳,带她去城郊的河边。他在河边钓鱼,她在旁边捡石头。钓上来的鱼很小,舅舅说放了吧,她就蹲在河边把鱼从桶里捧出来放回水里。鱼摆一下尾巴就不见了。舅舅说你看,鱼比你聪明,知道哪里该去哪里不该去。
那时候舅舅还没有换那么多女朋友。或者说她太小了,不知道那些换来换去的姐姐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舅舅对她好,带她吃冰淇淋,让她骑在脖子上够树上的知了。
“舅舅。”
“嗯。”
“我问你一件事。”
舅舅把车速放慢了一点。“问。”
“你为什么不结婚。”
车窗外的梧桐树还在沙沙地响。路灯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舅舅脸上明一下暗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搭在车窗上的手收回来,放在方向盘上。两只手都放上去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说。
“今天跟符婉丽吵了一架。她说我是恋爱脑。我想了想,我确实是。然后我就想,你是我们家最不恋爱脑的人。”
舅舅笑了一下,很短促的一声。“我不恋爱脑?我年轻的时候换过的女朋友比你的还多。”
“那不一样。”陈欣蝶说,“你换女朋友是因为你不想定下来。我换是因为我太想定下来。”
舅舅没有接话。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老小区的围墙,墙上爬着干枯的爬山虎藤。车灯照在墙上,藤蔓的影子像一张裂开的网。
“到了。”舅舅说。
车停在陈欣蝶公寓楼下。楼道的灯亮着,保姆阿姨还没有回来——客厅的窗户是黑的。舅舅熄了火,但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你问的那个问题。”他说,“不是不想结。是不敢。”
陈欣蝶看着他。
舅舅把车钥匙拔下来,攥在手里。“走吧。上去坐坐,等阿姨回来我再走。”
陈欣蝶的公寓在六楼。电梯慢,舅舅走楼梯上去的。陈欣蝶坐电梯到六楼的时候,舅舅已经站在门口等了,靠在墙上,手里转着车钥匙。
“你爬得还挺快。”陈欣蝶掏钥匙开门。
“你舅舅还没老。”
门开了。陈欣蝶按亮玄关的灯,换了拖鞋,走到客厅把大灯也打开。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放着半杯水和一本孕产的书,是妈妈前几天带来的。舅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车钥匙放在茶几上。陈欣蝶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端着,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来。她把脚搭在茶几边上——脚踝又开始肿了。
舅舅端着水杯,没有喝。他看着杯子里的水,看了一会儿。
“咱们家的事,”他说,“你妈跟你说过多少。”
陈欣蝶想了想。“只知道外公是木匠。外婆走得早。其他的没怎么说过。”
舅舅把水杯放下。“那你知不知道,你妈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
陈欣蝶的杯子停在嘴边。
“我没见过。”舅舅说,“我生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了。”
他把车钥匙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钥匙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咱们家祖上是跑漕运的。很有钱。你妈妈的爷爷——就是你太爷爷——娶了三房老婆。”
陈欣蝶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很轻,像隔着厚厚的门听见另一间屋子的脚步声。
“三房。一个都没生出来。”舅舅说,“后来民国了,讲究一夫一妻。你太爷爷就把另外两房散了,给钱让她们回娘家,或者改嫁。最小的那个姨太选了改嫁。嫁过去不到半个月,怀上了。”
舅舅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按日子算是你太爷爷的。那时候我们家没有孩子,一个都没有。说是我们家的,就当是我们家的。这个孩子就是你外公。家里唯一的公子哥。”
陈欣蝶想起外公的那照片。老式的黑白照片,一个清瘦的老人,穿着中山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坐在一把木椅上,手里拄着拐杖。照片里的外公没有笑,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小时候每次去外公家,外公都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不怎么说话,偶尔叫她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给她。糖是那种老式的水果糖,透明纸包着,两头拧着结。
“你外公是被宠大的。”舅舅说,“家里就这么一个,什么都给他。他也聪明,是真聪明,念书念得好,送去省城上大学。那时候上大学,家里每天给两三个银元开销。两三个银元,够普通人家过一个月的。”
他把杯子转了一圈。
“大学念完就留在那工作了。工作的时候,跟同单位的一个小姑娘好了。”
舅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窗外有车开过的声音,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又消失了。
“但你外公在老家是有童养媳的。从小定的,大了就圆房了。生了三个孩子。最小的就是你妈。”
陈欣蝶的手停在肚子上。
“那个年代,这叫流氓罪。你外公被判了十年。”
舅舅说得很平。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起伏,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情。但他的手把车钥匙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十年。刚好又赶上灾荒。”
陈欣蝶知道“灾荒”是什么意思。历史课本上那三年,几行字就翻过去了。考试的时候只要记住年份和影响,就能拿分。龚楠讲考古的时候说过,地层里能看出饥荒的痕迹——墓葬里的骨骼会出现特定时期的营养缺乏标记。那是刻在骨头上的。
“你外婆带着三个孩子。”舅舅说,“大的十岁,是大姐。大哥小两岁,八岁。你妈最小,还刚学会说话。”
他把杯子放下。
“那个时候政府统一发粮。大姐带着弟弟妹妹去领。领完回来要过一条小溪。冬天,水浅,但冷。两个孩子拿不动,粮食掉进河里了。哥哥跳下去捞。”
舅舅的语速慢下来了。
“捞不上来。冬天。小孩子。水再浅也捞不上来。大姐在岸上一直哭。”
陈欣蝶想起来了。小时候每年清明节,外婆都会带舅舅去一个地方。她问过去哪里,妈妈说去走走。后来她长大一点,从亲戚嘴里隐约听到过“小溪”这个词。但没有人告诉她小溪在哪里,也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清明节要去那里。她只知道那天妈妈回来以后会很沉默,做晚饭的时候不说话,锅铲碰锅的声音比平时轻。
“那个年,一个大人三个孩子,是饿着肚子过的。”舅舅说,“大哥从小溪回来以后就开始发烧。那时候没有医院,没有药。烧了几天,没了。”
“没了”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波纹都没有。
“大姐一直哭。她觉得是自己没拿好,粮食才掉进河里的。几个月以后,大姐也没了。”
舅舅把车钥匙放下了。钥匙落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安静了。
“你外公在监狱里待了十年。出来的时候,三个孩子只剩一个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欣蝶。
“就是你妈。”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转了一阵,停了。楼上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你外公在监狱里学会了木匠手艺。出来以后就当木匠。后来生了我。”
舅舅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从嘴角经过,停了一瞬就走了。
“我小时候,每年清明节,你外婆都带我和你妈去那条小溪。就我们三个人。什么也不干,就在那儿坐着。从下午坐到天黑。”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那条溪很窄。我小时候觉得要不了几步就能跨过去。你妈坐在石头上,我就蹲在旁边往水里扔石子。扔一颗,看它沉下去。再扔一颗。你妈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舅舅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后来我上高中了。有一回清明节,你妈带我从小溪回来,路上跟我说了这些。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那是她第一次说。也是唯一一次。”
他看着茶几上的水杯。
“她说,阿弟,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记着。是让你知道,咱们家的人,命里都带着一些东西。你外公带着,你也会带着。但带什么东西,你自己决定。”
陈欣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她的手有点抖,杯底碰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所以你不想结婚。”她说。
“不是不想。”舅舅说,“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摊开,低头看着。那双手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陈欣蝶从小就见过那枚戒指,问他谁送的,他从来不答。
“你外公那个人,”舅舅说,“聪明,念书好,什么都会。但他不知道怎么做父亲。他在监狱里待了十年。你外婆等了他十年,等他出来以后,两个人过了一辈子。”
他放下手。
“你妈把这些扛过来了。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什么都能安排妥当的人。你的学校,你的工作......”他停了一下,“她都安排好了。她以为把一切安排好了,日子就能过下去。”
舅舅把水杯拿起来,把剩下的水喝完。
“到我这里。”他说,“我没扛。我选了另一条路。不结婚,不要孩子,不把任何人的命跟我绑在一起。不是因为我潇洒。是因为我害怕。”
他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
“我怕我把咱们家这东西传下去。”
陈欣蝶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声大了,窗帘动了一下。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里面翻了个身,脚丫顶着她的手掌心,鼓出一个小小的包。
“那个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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