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小说网

17. 第十七章 橙子

第十七章橙子

符婉丽的消息是下午四点半发来的。

陈欣蝶正在和同事聊天。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她没看。又震了一下,她还是没看。等同事签完字走了,她拉开抽屉,屏幕上躺着两条微信。符婉丽发的。

“今天下班我来接你。”

“去你家吃阿姨做的菜。高中的时候吃过一次,现在又想了。”

陈欣蝶看着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回了一个字:“好。”

符婉丽秒回了一个大拇指。

陈欣蝶把手机放回抽屉里。符婉丽不是想来吃饭的。她们认识这么年了,符婉丽说“我想吃阿姨做的菜”的时候,通常不是因为饿了。上一次她说这句话是高三,赵明远一个月没给她写信,她坐在宿舍床上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看,忽然说我想吃陈欣蝶家阿姨做的糖醋排骨。陈欣蝶说那就去。周末两个人坐了大巴回家,阿姨做了一桌子菜。符婉丽吃了两碗饭,全程嘻嘻哈哈的,什么都没说。后来回了学校,熄灯以后,她趴在床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赵明远可能喜欢别人了。声音很小,说完就假装睡着了。陈欣蝶从上铺探出头去,看见符婉丽的肩膀在被子底下轻轻抖。她没有出声。第二天早上起来,符婉丽又嘻嘻哈哈的了。

下班的时候,陈欣蝶走出银行大门,一眼就看见了符婉丽那辆二手小面包车。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车身上溅了不少泥点子,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干花做的小挂件,是符婉丽自己做的。她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胳膊搭在窗框上,正在啃一个苹果。看见陈欣蝶出来,她举起苹果晃了晃,算是打招呼。

陈欣蝶过了马路,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一股花香混着苹果的味道,后座放着几束没卖完的洋桔梗,用报纸包着,花瓣边缘有点蔫了。

“这几束卖不掉了,拿回去□□家里。”符婉丽把苹果核扔进一个小塑料袋里,擦了擦手,发动车子。

“你怎么知道我想插花。”陈欣蝶把安全带从肚子上面拉过去。

“我不知道。但我花店里的花卖不掉的时候,我就想插在别人家里。”

车开动了。晚高峰还没开始,路上车不多。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街都染成橙红色。符婉丽开车的样子跟以前一样,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档位上,遇到红灯就跟着收音机里的歌哼两句,跑调跑得理直气壮。

陈欣蝶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往后退,水果店门口摆着成箱的橙子,熟食店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色的水汽,有一家新开的奶茶店排着队,都是穿校服的学生。

“你记不记得高三那次。”符婉丽忽然说。

“哪次。”

“你说‘那就去’那次。”

陈欣蝶转过头来看着她。符婉丽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记得。”陈欣蝶说。

符婉丽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一点,跟着里面一首老歌哼起来。跑调的地方还是跑调。

车停在陈欣蝶公寓楼下。两个人上楼,陈欣蝶掏钥匙开门。门打开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王慧珍站在客厅里,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正在跟阿姨说话。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脚边还放着一个同样大小的袋子。两个袋子上都印着婴儿用品品牌的logo,鼓鼓囊囊的,装得快要撑开了。

“你怎么来了?”符婉丽比她先开口。

王慧珍转过头来,脸上带着那种她特有的、不太擅长解释的表情。“来送东西。家长们送的。新生儿的衣服、包被、尿不湿,什么都有。太多了,弟弟穿不完。小米那时候也收了很多,后来都送人了。这些是新的,标签还在。”

她把编织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件鹅黄色的小连体衣,上面印着一只长颈鹿。“这件是纯棉的。这件也是。”她又抽出一件浅绿色的,“这个是纱布的,夏天穿。”

陈欣蝶站在门口,看着王慧珍一件一件往外拿。小衣服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套着透明的包装袋,包装袋上用记号笔写着尺码。她的字,跟高中时在Excel表格里写的字一样,小小的,一笔一划。连体衣、和尚服、小袜子、小帽子、口水巾、包被、睡袋。一件一件摆在沙发上,从这头摆到那头。浅粉的,鹅黄的,奶白的,淡蓝的,像一道很小的彩虹。

“这件是周小米挑的。”王慧珍拿起一件印着小兔子图案的连体衣,兔子的耳朵是立体的,“她说要给妹妹。我说不一定是妹妹,她说就是妹妹。”

她把兔子连体衣单独放在一边,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几包尿不湿。“这个是NB码的,新生儿用的。这几包是S码,大一点再用。我生小米的时候不知道要分码,买了一堆S的,结果刚生下来穿不了。”

符婉丽走过去,拿起那件兔子连体衣看了看,摸了摸兔子的耳朵。“周小米的眼光比她爸好。”

“她爸挑的是这件。”王慧珍从袋子里找出一件灰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熊,熊的表情画得有点呆。

“这件也挺好。”陈欣蝶说。

“他说灰色耐脏。”王慧珍把灰色那件也放在一边,“我说新生儿衣服不用耐脏,一天换好几件。他说那也耐脏。他洗衣服洗出经验了。”

陈欣蝶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满沙发的小衣服。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里面动了动,大概是被外面的热闹吵醒了。她拿起那件鹅黄色的长颈鹿连体衣,翻过来看了看标签。纯棉,A类,适合0-3个月。标签旁边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是店里导购的字迹:“这件面料最软。”

“你什么时候来的?”符婉丽问王慧珍。

“一个小时前。阿姨开的门。”王慧珍把最后几件衣服从袋子里拿出来,“我该走了。补习班那边还有点事。周远在家带弟弟,我出来的时候弟弟在哭,周远说没事让我走。我走到楼下弟弟还在哭。”

她把空袋子叠好,夹在腋下。“衣服不够再跟我说。家里还有。”

“你坐一会儿。”符婉丽说。

“不坐了。”王慧珍走到门口换鞋。

“王慧珍。”陈欣蝶从沙发上站起来。

王慧珍已经换好鞋了,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来。

“你专门跑一趟。”陈欣蝶说。

王慧珍想了想,说:“顺路。”然后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像她说话的速度一样,不拖泥带水。电梯到了,叮的一声,然后安静了。

符婉丽看着沙发上那道小小的彩虹。她拿起那件兔子连体衣,摸了摸兔子的耳朵。

“她顺路。”符婉丽说。

“她补习班在城西。我们住城东。”陈欣蝶说。

符婉丽把兔子连体衣放回沙发上。“顺了一个小时的路。”

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什么时候开饭。符婉丽说现在。阿姨炒菜的时候,陈欣蝶坐在沙发上,把那些小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其实王慧珍已经叠得很整齐了,她还是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鹅黄的叠好放在左边,浅粉的叠好放在右边,奶白的放在中间。符婉丽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把洋桔梗从报纸里拆出来,一枝一枝地剪根,插进餐桌上的花瓶里。卖不掉的花,在她手里慢慢变成了一束好看的样子。洋桔梗的粉色和陈欣蝶手里小衣服的粉色,在客厅的两头,隔着傍晚的光,是同一种颜色。

吃饭的时候,阿姨把菜端上来。糖醋排骨,清炒莴笋,西红柿炒蛋,还有一个冬瓜汤。符婉丽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夹了一块。

“还是这个味道。”她说。

陈欣蝶给她盛了一碗汤。“你上次来吃是什么时候。”

“高三。赵明远一个月没给我写信那次。”

陈欣蝶的筷子停了一下。符婉丽没有看她,低头啃排骨,啃得很认真,手指上沾了酱汁。

吃完饭阿姨收拾了。符婉丽说今晚不回去了,在你这儿住。陈欣蝶说好。两个人洗漱完,陈欣蝶躺在床上,符婉丽躺在她旁边。床够大,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块光斑。跟221宿舍的一样。

符婉丽翻了个身,面朝陈欣蝶。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亮的。

“赵明远结婚了。”她说。

陈欣蝶没有动。天花板上那块光斑微微晃着。

“过年的时候他回来过。来花店找我,坐在柜台前面,就跟那个小学同学每天来坐的位置一样。”符婉丽的声音很轻,“他问我,要不要复合。”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动了一下。光斑晃了晃。

“我说不要。他坐了一会儿,走了。”

符婉丽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手指张着,像在摸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后来我听我妈说,他相亲去了。他妈给他安排的,一个刚二十二岁的姑娘。他在北京工作太忙了,家里需要有人照顾。他带着那个姑娘一起去了北京。”

她把手收回来,放进被子里。

“我儿子寒假回来陪我。开学前送他上火车,他跟我说,爸爸家里多了一个阿姨。我说阿姨对你好不好,他说好。给他做饭,照顾他,从来不发脾气。”

符婉丽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

“前几天。赵明远给我打电话,说他要结婚了。我说好。他说那个姑娘怀孕了,也许是因为怀孕了才结的。我说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他说我不是解释,我是告诉你一声。”

安静了一会儿。

“电话挂之前他问我,你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那就好。然后挂了。”

符婉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我不是后悔。跟他离婚我没有后悔过。北京的日子我过不了,他也知道。但我听到他结婚的时候,心里还是不舒服。不是那种难过的不舒服,是那种——你坐在火车上,看着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小,你知道你不会再回来了,但还是会一直看着的那种不舒服。”

陈欣蝶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里。符婉丽的手也伸过来了。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像高中时熄灯以后偷偷传纸条那样,指尖碰着指尖。

“我想把儿子接回来。”符婉丽说。

陈欣蝶侧过头看她。黑暗中符婉丽的侧脸轮廓很清楚,鼻梁的线条,下巴的弧度,跟十七岁时一模一样。

“但是北京的教学条件比咱们这边好太多了。他在那边上国际学校,英语说得好,还有各种兴趣班。接回来,我能给他什么?花店一个月赚的钱,交完房租水电,剩不下多少。”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是怕吃苦。开花店这几年,什么苦都吃过。我是怕他跟着我吃苦。”

陈欣蝶没有说话。窗帘又被风吹动了一下,光斑在天花板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现在这个年纪,还不在乎经济条件好不好。”陈欣蝶说,“他在乎的是爸爸妈妈爱不爱他。”

符婉丽的手指动了一下。

“但北京的条件确实比这里好。”陈欣蝶又说,“你如果把他接回来,对他的以后,我不知道。”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你找我说这件事,就是想听我说‘我不知道’。”

符婉丽转过头来看她。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跟高中时符婉丽爬到陈欣蝶上铺挤在一起说悄悄话时一样。

“你找我不是因为我能给你答案。”陈欣蝶说,“是因为我会说不知道。王慧珍不会说不知道。她要是听了这个事,会给你列一张表。北京的教学质量,这边的教学差距,国际学校和公立学校的对比,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她会告诉你,从数据上看,让孩子留在北京更合理。”

符婉丽的嘴角弯了一下。“像她的风格。”

“龚楠也不会说不知道。”陈欣蝶说,“她会沉默很久,久到你以为她不打算说话了。然后她会说一句,你儿子想要什么。你要是说不知道,她就会说,那你先去问。问完了再决定。”

符婉丽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你学龚楠学得真像。”

“我跟她睡了三年上下铺。”

符婉丽从枕头里抬起脸来。“那你呢。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陈欣蝶想了很久。窗外的风声大了一阵,又小了。楼上传来拖鞋踩过地板的声音,闷闷的,从这头走到那头。

“你儿子叫什么。”她忽然问。

“赵念。”

“赵念。”陈欣蝶重复了一遍,“你取的名还是赵明远取的。”

“他取的。他说,念是念旧的念。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不管以后怎么样,这个念字不会变。”

符婉丽的声音在这里有一点变了。不是哭,是声音自己变厚了,像冬天的毛衣多织了一层。

“你儿子知道你们离婚的原因吗。”陈欣蝶问。

“我跟他说过。他那时候七岁,坐在我腿上,我说妈妈和爸爸要分开住了。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妈妈想回老家开花店,爸爸的工作在北京。他想了很久,说,那妈妈你会开心吗。我说会。他说,那你去吧。”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