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卡利斯托觉得自己像被封印在瓶子里被迫漂流海洋的恶魔。

第一个浪头打过来的时候，瓶口的软木塞还塞得很紧。

他想，没关系，反正海流总会把她推到某个坐标上，他的【千里眼】可以扫过整片黑暗大陆的边际线，灵魂锁链虽然断了，但超能力使用过的残响还在，只要她在某个地方使用过一次大功率输出，他就能锁定方向。

第一天，他在一片会尖叫的紫色苔原上杀了三头长得像胃袋和蜈蚣杂交产物的东西。杀完之后站在尸体堆里，用袖子擦掉下巴上溅到的粘液，在心里对卡莉丝塔说：只要五天内找到你，我就不恨了。

第二天，他踩碎了一整片会模仿人类声音的蘑菇林。那些蘑菇用卡莉丝塔的声调喊他“卡尔”，喊了整整三个小时，他把它们连根拔了。

第三天到第五天，他没怎么睡。在他看来，黑暗大陆没有昼夜之分，天空的颜色从深紫过渡到暗红再到某种令人反胃的灰绿色，循环往复没有规律。

他把【千里眼】的输出功率开到了极限，视野覆盖的范围大到让他偶尔会产生幻觉，好像卡莉丝塔就站在下一座山丘的背面，白发被风吹起来，手里拿着一颗心脏，回头看他一眼说“你怎么才来”。

每次视野扫过去，山丘背面都只有石头……和更多的石头。

第六天，他在一条会冒蒸汽的裂缝旁边蹲下来，用匕首在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真实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看着那道伤口在【复原】的作用下几秒内愈合如初，然后重新划开。

他想，只要卡莉丝塔愿意在十天内给他一点线索，哪怕只是一个脚印、一片被念动力震碎的石块、一个被她用【等价交换】抽干核心后留下的兽类残骸，他都不会动手，真的不会再动手了。

他可以心平气和地坐在她对面，用传心术问她“你为什么要走”，然后听她回答，然后接受那个答案。

——不管答案是什么。

第十一天，他找到了一个脚印，可是不是卡莉丝塔的。

第十四天，他不再计算天数了。

第十七天，也许是第十七天，也许更久。

他坐在一片枯死的蕨类植物丛中，背上靠着一块正在缓慢跳动的、像心脏一样鼓动的巨石，低着头，黑发遮住了整张脸。

骗子。

他攥紧膝盖上的布料，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骗子骗子骗子。

卡利斯托抬起脸，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没有眼泪，瞳孔周围的毛细血管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红。

他要吃了她的心脏。

把那个还在跳动的、温热的、维持着她全部生命体征的器官从胸腔里拿出来，放进嘴里，用牙齿咬破心室壁，让她的血液最后一次流过他的舌苔。

这样她就再也跑不掉了，这样她就永远属于他了。

他会把她吃进肚子里了，她和他的胃酸混在一起，被分解成氨基酸和葡萄糖，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想带她去任何地方都可以，不需要灵魂锁链，不需要【言灵】，不需要【传心术】。

——她就在他的血液里。

卡利斯托想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他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的孢子灰尘，展开【千里眼】。

视野刚铺开不到半秒就捕捉到了异常。

正北偏西方向，距离不到七十公里。

一片刚刚被夷为平地的河谷，空气里还残留着【念动力】冲击波留下的余震痕迹，地面凹陷的弧度和他自己的输出模式完全吻合——

卡利斯托从原地消失了。

河谷里的灰尘还没落定。

卡莉丝塔站在河床正中央，外套袖子被烧了一半，露出底下缠着绷带的小臂。小牌浮在她右肩上方半米处，光芒比之前亮了不少。

她的对面是一头体型接近小型飞艇的节肢类生物，已经被【念动力】拦腰砸成两截，断口处正在往外涌出一种发荧光的蓝色□□。

她把最后一管蒸馏水浇在手臂上的擦伤处，头也不抬：“出来吧，你的杀意都快比这头东西的□□浓了。”

卡利斯托从河谷边缘的空间涟漪中走出来。

黑色的长发被风和灰尘搅得凌乱不堪，脸上蹭了好几道泥印。锁骨下带着几道伤痕。

卡莉丝塔看着他，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终于来了呀。

卡利斯托张开嘴，可声带在太长时间没有真正使用过后，像生锈的铰链一样不听使唤。于是，第二次尝试时他干脆闭上了嘴，把全部想说的话压缩成一个念头，同时右手五指猛地张开。

【念动力】从他掌心炸开，径直撞向卡莉丝塔脚下三米处，把河床炸出一个直径十米的大坑。

碎石和河沙漫天飞舞。

卡莉丝塔在他抬手之前就预感到了攻击方向，用【念动力】反向推开冲过来的碎石，往后撤了十几米，落在河边一块凸出的岩架上。

脚底的岩石在微微震动，这片大陆感知到了两股同源力量的冲撞，正在从半休眠状态中迅速苏醒。

灰紫色的雾霭从河谷两侧的裂缝里往外涌，越来越浓。

卡莉丝塔站在岩架上，突然就想起一个很老的笑话。

笑话说的是有个瓶子里关着个恶魔，第一百年的时候恶魔想，谁放我出去我就给他全世界；第二百年的时候想，放我出去我就给他荣华富贵；第三百年的时候恶魔勃然大怒——我要杀了放我出去的人！

卡利斯托就是那个在瓶子里漂了太久的恶魔。

第一击没中，卡利斯托的第二次攻击紧随其后。

【念动力】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从三个方向同时往她所在的位置挤压，空气被压得发出尖锐的叫声。

她侧身闪开正面冲击，右手挥出去反向抵消左侧的力场，顺便把右侧那道余波导向脚底，岩架被整块压碎，碎石从裂缝边缘哗啦啦滚落。

“呀嘞呀嘞~”她落在另一块岩石上，掸了掸外套上落的石屑，“这么凶的吗？”

杀意像灼烫的刺痛感从皮肤表层一路烧进骨髓，被卡利斯托的杀意锁定过的目标没有一个活下来。

空气被两股同源的【念动力】来回撕扯，河谷两侧的崖壁开始剥落大片碎石，砸进干涸的河床溅起一人高的灰尘。

天空由灰紫正往深红过渡，远处隐约有雷声在翻滚。

卡莉丝塔接住卡利斯托劈下来的手刀时，掌心震得发麻，手骨的骨膜在撞击瞬间发出细密的刺痛。

这家伙每一击都往要害招呼。

她用【预知】捕捉到他在真正落点前会往左偏至少三度的习惯，侧身闪开那记本来该砸在太阳穴上的肘击，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拧——

借力把自己推出他的攻击范围，落地的瞬间脚下的岩地被【念动力】整个掀翻，她后仰躲过扑面而来的碎石雨，白发被气浪吹得往反方向狂舞。

“卡尔！”她在气浪的轰鸣中喊他的名字，“你是真的想杀我？！”

卡利斯托站在河谷对岸的碎石堆上，黑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手擦掉下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出的血痕。

“吃掉你的心脏。”

卡莉丝塔眨了眨眼：“你刚才说什么？”

“心脏、吃掉。”

卡莉丝塔沉默了一瞬，“……你是认真的吗。”

回答她的是一记足以把整片河谷夷为平地的念动力冲击波。

卡莉丝塔把那道冲击波往上空偏转，砸进了河谷上方的云层，天空被撕开一道口子，灰紫色的雾霭从裂缝里涌出来，又被气浪卷成漩涡。

疯了，真的疯了。

卡莉丝塔在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之前在友克鑫那间公寓里犯下的错误，她从未真正相信卡利斯托会伤害她。

而现在是第一次。

所有压抑了不知道多久的控制欲、占有欲、被抛弃的愤怒、被丢下的恐惧，全被他用自己的方式拧成一股绳，一端拴在她身上，另一端握在他自己手里，他要开始往回收了。

他眼中映着即将毁灭的一切同等的平静。

什么也不在乎了，揍敌客不在乎，黑暗大陆不在乎，这个世界炸掉也不在乎。

他只想抓住她，把她塞进嘴里，嚼碎，吞下去，让她再也跑不掉。

卡莉丝塔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她放弃对他的治疗是出于疲惫，而不是出于恨。但她现在知道他在被放弃之后变成了什么样——这样，原来是这样。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往后跃开，落在河谷最高的一处断崖顶上。白发被焚风吹得往身后狂舞，露在烧焦袖口外的手腕上青筋微微浮起。

“行吧。”她说，“那就让我看看——你想吃我心脏的决心有多大。”

卡利斯托抬起头看着她，他直接从原地消失，卡莉丝塔的【预知】捕捉到了他的轨迹，但她没有闪避，在两股【念动力】即将对撞的瞬间，她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弹了一下。

河谷的地面先是从最底层被撕裂，岩石和土壤在零点几秒内被压成齑粉。紧接着冲击波往上翻涌，把地面上一切高于地平线的东西连根拔起。

之前那头被卡莉丝塔砸成两截的节肢类生物尸体也被冲击波卷起来，下半截砸在礁石上，上半截飞出去老远撞进一片正在嚎哭的低矮灌木丛里，把几株会尖叫的植物砸得吱哇乱叫。

至于那些还没来得及逃出河谷的活物被卡利斯托随手甩过去的一记念动力余波震碎了胸腔，暗红色的核心滚出来在碎石地上弹了两下，被卡莉丝塔踩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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