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汁的凉意从喉咙滑下去,萨莎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一起凉了下来。不是紧张,不是焦虑,而是那种从九月开学以来就一直紧绷着的、像弓弦一样被拉满了的某种东西。小汉格顿的泥泞小路,酒吧老人讲述的恐怖故事,冈特老宅废墟中透出的黑暗——这些画面在她的脑海中一一闪过,然后像被风吹散的落叶一样,慢慢地、轻轻地落在了某个角落里。
他们有了名字。汤姆·马沃罗·里德尔。他们有了血统。斯莱特林的后裔,冈特家族的末代,一个混血。她们有了动机。一个被麻瓜父亲抛弃、在麻瓜孤儿院长大的男孩,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证明自己不属于那个世界。拼图还没有完成,但边缘的碎片已经就位,中间的那些空白,她知道只是时间问题。
她做到了。不是她一个人,但她做到了。这个念头让她的胸腔里涌起一股温暖的气流,从心脏的位置向外扩散,经过肺部,经过喉咙,一直到达嘴角。她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点到为止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长出来的、带着“我终于可以喘口气”的轻松的笑。
西里斯端着另一杯南瓜汁站在她旁边——他自己的,加冰的,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看到萨莎笑,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问。“怎么了?”
萨莎转过头看着他。烛光在她的黑色眼睛里跳动,海蓝宝石在她额前闪烁,墨蓝色的裙摆在壁炉的热气中轻轻摆动。她的笑容没有收回去,而是变得更大了,大到她不得不微微低下头,用手中的杯子遮住一部分嘴角。
“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我们已经做得很棒了。”
西里斯看着她。“什么?”
“调查,”萨莎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神秘人。小汉格顿。冈特家族。我们做得很棒。”她顿了顿,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大厅里旋转的人群、闪烁的烛光、穹顶上划过的流星。“今天晚上,好好享受也是可以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向他的方向倾斜了一些。不是刻意的,而是因为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挤,她不得不在拥挤中找到一个稳定的姿势。她的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她没有躲开。她的嘴唇离他的耳朵大约五英寸——也许更近,近到她能看到他耳廓边缘那一层细小的、在烛光中几乎透明的绒毛。
“我们已经做得很棒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呼吸,“今天晚上,好好享受也是可以的。”
她退开的时候,看到了西里斯的耳朵。
红的。
不是那种被冷风吹出来的、淡淡的粉红,而是一种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的、鲜艳的红色。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的边缘,甚至波及了他耳后那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萨莎看着他的耳朵,愣住了。
西里斯·布莱克,格兰芬多的叛逆者,走廊上把斯莱特林学生倒挂金钟的恶作剧之王,被沃尔布加·布莱克从家族挂毯上烧掉名字的、什么都不在乎的、什么都可以用一声冷笑带过的西里斯·布莱克。他的耳朵红了。因为她说了一句话。一句甚至算不上暧昧的话。一句关于调查进度和“好好享受”的、完全可以对劳伦斯或者莉莉说的、没有任何特殊含义的话。
萨莎盯着他的耳朵看了两秒。然后她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被什么有趣的事情逗乐了的、带着一点点“我发现了一个秘密”的得意的笑。
“西里斯,”她说。
“嗯。”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制的、不稳的质感。
“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的,”萨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在别人面前展现的、轻快的、近乎顽皮的东西,“从耳垂到耳廓。红的。像——”她想了想,“像莉莉的头发。”
西里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萨莎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尴尬,不是窘迫,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被你发现了但我不打算承认但我又没办法否认”的无奈。
“大厅里太热了,”他说。
萨莎笑着看着他。她知道他在说谎。他也知道她知道。但他没有再说别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杯壁上已经凝结了一层白霜的南瓜汁,灰色的眼睛看着她,耳朵还是红的,并且越来越红。
萨莎看着他红着耳朵、端着南瓜汁、努力维持“我什么都没有”的表情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很可爱。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她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可爱。她从来没有用这个词形容过西里斯·布莱克。他可以是“帅气的”,可以是“有趣的”,可以是“值得信赖的”,但“可爱”?这个词太轻了,太软了,太不像她会用来形容任何人的词了。但此刻,站在烛光中,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肩膀宽阔的、灰色眼睛的男孩因为她说了一句“好好享受”就红透了耳朵,她觉得这个词刚刚好。
她把空杯子放在经过的侍者的托盘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西里斯空着的那只手。不是放在他的手臂上,不是放在他的肩膀上,而是直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放进他的手心里,他的手指轻轻合拢,掌心贴着掌心。
西里斯的手指在她的手心里僵了一下。“萨莎?”
“再跳一支,”她说。
“你刚才说——”
“我说我们可以好好享受,”萨莎说,黑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调皮的意味,“跳舞就是好好享受。”
她拉着他的手走向舞池。不是他带着她,而是她带着他。她走在前面,墨蓝色的裙摆在行走中轻轻摆动,盘发上的海蓝宝石在烛光中闪烁。他走在后面,被她拉着,手里还端着那杯南瓜汁——他匆忙地把杯子放在一个侍者的托盘上,差点没放稳,杯子在托盘边缘晃了一下才站稳。
舞池里的人比之前更多了。斯拉格霍恩教授大概把附近所有能请的人都请来了,大厅里挤满了各种颜色的礼服长袍——深绿、深蓝、酒红、金色、银色,像一盒被打翻了的宝石,在烛光中闪烁着各自的光芒。萨莎在人群中找到一小块空地,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西里斯。
她松开他的手,退后了半步。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烛光在他的侧脸上跳动,灰色的眼睛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邃。他的耳朵还是红的——没有之前那么红了,但耳垂的边缘还有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夕阳最后的那一抹光。
“西里斯,”她说。
“嗯。”
“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萨莎笑着看着他。“你脸红起来,看起来更帅气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坦荡的、不带任何暧昧的。就像她在国王十字火车站说“这条发带很帅气”一样。她不是在表白,不是在试探,不是在暗示什么。她只是看见了一个大帅哥脸红,觉得好笑,觉得可爱,想逗他一下。
就像你对一个朋友说“你今天穿这件衣服真好看”一样。没有负担,没有期待,没有“你必须要回应我什么”的压力。
西里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烛光,有她的倒影,和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到近乎混乱的神情。他的耳朵在她的注视下变得更红了,从耳垂蔓延到耳廓,从耳廓蔓延到颧骨,从颧骨蔓延到——她不确定,因为大厅里的灯光太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脖子是不是也红了。
“萨莎,”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制得很辛苦的、微微的沙哑,“你——”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想说“你不要这样看着我”,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想让她不要看他。他想说“你这样我会误会”,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知道她说的“帅气”是单纯的评价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说“我喜欢你”,但他说不出口,因为现在不是时候。舞池里有一百个人,音乐在响,蜡烛在烧,她只是随便说了一句逗他玩的话。如果他在这里说“我喜欢你”,她会觉得他疯了。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耳朵红着,心跳快着,手垂在身体两侧,等着她做下一个动作。
萨莎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左手,和之前一样的位置。她的手指没有犹豫,直接落在他肩胛骨最突出的那个位置,隔着黑色礼服的布料,感觉到了他的体温——比之前更高了,也许是因为舞池里人太多,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跳舞,”她说,“不要想别的。今天晚上我们不想神秘人,不想食死徒,不想冈特老宅和里德尔。今天晚上我们只想——下一步往哪边迈。”
西里斯看着她的眼睛。黑色的,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磨亮的黑曜石,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裂缝。他不知道她心里有裂缝。不知道那些裂缝的形状和深度。不知道那些裂缝里住着一个人,一个姓布莱克但不是他的人。他只知道她此刻在看他,在对他笑,在说“你脸红起来更帅气了”。这就够了。至少今晚够了。他把手放在她的腰侧。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轻触式的位置,而是更确定的、更稳定的、像是在说“我在这里”的位置。
“好,”他说,“不想。”
他们开始旋转。音乐是一首新的曲子,比之前的都快,节奏鲜明,像是某种民间舞曲的变奏。萨莎的裙摆在旋转中扬起,墨蓝色的绸缎在烛光中像深海的波浪,一波一波地向四周扩散。西里斯的黑色礼服在旋转中和她墨蓝色的裙子交叠在一起,像夜色的不同层次——最深的是他的礼服,稍浅的是她的裙子,最浅的是她露出的肩膀和锁骨上那一小片被烛光照亮的皮肤。
萨莎笑着。不是那种克制的、点到为止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露出牙齿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笑。因为跳舞让她开心。因为音乐让她开心。因为西里斯红着耳朵、努力保持镇定、但手指在她腰侧微微发抖的样子让她开心。
西里斯看着她笑。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不确定她能不能通过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感觉到。他的耳朵很红——红到他觉得整个大厅的人都能看到。他的脑子很乱——乱到他数不清现在是第几拍,也不在乎。她在他面前笑。不是那种克制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长出来的、像春天的花一样自然而然的笑。她在牛津街也是这样笑的。那时他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现在他觉得,那天的笑和今天的笑不一样。今天的笑是给他的。只给他的。
他们转了一圈,又一圈,再一圈。萨莎的笑声在音乐中变得不那么清晰,但西里斯能听到——不是用耳朵,而是用别的什么器官。也许是皮肤。也许是骨骼。也许是那个在胸腔里跳动的、越来越不听话的东西。
“西里斯,”萨莎在旋转中喊他的名字,声音被音乐和人群的嘈杂声压得很低,但他听到了。
“嗯!”
“你还在脸红!”
“没有!”
“有的!”她笑了,声音像碎掉的星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灰色的眼睛上,落在他砰砰直跳的心脏上。
西里斯看着她。他不想反驳了。他不想说“大厅太热了”,不想说“你看错了”,不想说任何否认的话。因为他确实在脸红。因为她确实看出来了。因为她在笑,因为她的笑让他觉得——脸红也没关系。被她看出来也没关系。
“好吧,”他说,声音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有一点。”
萨莎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和他的倒影。她的笑容没有收回去,而是变得更深、更暖、更像某种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过的东西。
“有一点,”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满意。
他们继续跳舞。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蜡烛烧了一截又一截,穹顶上的流星划过一颗又一颗。萨莎不记得他们跳了多少支曲子,不记得她踩了他几次脚,不记得他说了几次“没关系”。她只记得他的灰色眼睛,和那条蓝灰色的发带,和他放在她腰侧的手——稳定的,温暖的,像一棵树的根系,深深地扎在土壤里,不会移动,不会动摇,只是在那里,在她需要的时候,在那里。
舞会接近尾声的时候,斯拉格霍恩教授站在大厅中央,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脸红扑扑的,胡子因为喝了太多香槟而微微翘起,声音比平时更响亮、更圆润。
“亲爱的孩子们!”他说,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感谢你们今晚的到来!这是我记忆中最美好的一个夜晚——当然,每一个夜晚都是最美好的,但今晚格外美好!”
人群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萨莎站在西里斯旁边,肩膀靠着他的手臂。她的脚很疼——跳了太多舞了,墨蓝色的缎面舞鞋虽然好看,但鞋底太薄,不适合站这么久。她的盘发也有些松了,几缕碎发从发髻中散落下来,垂在耳侧和颈后。海蓝宝石头饰还在原来的位置,但角度偏了一些,水滴形的宝石不再垂在额头中央,而是偏向了右侧,像一颗偏离了轨道的星星。
西里斯低头看着她。“累了?”
“有一点,”萨莎说。
“回去?”
萨莎想了想。她看了一眼大厅——人群开始散去,有人在和斯拉格霍恩教授道别,有人在找自己的舞伴,有人在收拾乐器。莉莉和玛丽站在门口,正在穿外套。劳伦斯——劳伦斯没有来,但萨莎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拉文克劳的面孔,他们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手回应。她的目光掠过人群,在某个瞬间,她以为她看到了深绿色的礼服和黑色的头发,但当她定睛去看的时候,那里只有一盆高大的棕榈植物和一面深红色的帷幔。
雷古勒斯已经走了。
萨莎把目光收回来。“好,”她说,“回去。”
他们走向衣帽间。萨莎取回她的深灰色短斗篷,披在肩上。西里斯接过她的号码牌,帮她递给服务生——一个很小的动作,但萨莎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他今晚做了很多这样的小动作。帮她拿南瓜汁,帮她递号码牌,帮她挡住拥挤的人群中那些可能会撞到她的肩膀。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是随意的、不经意的、像是“我只是顺手做了而已”。但萨莎知道不是。因为“顺手”不会连续做十几次。
他们走出集会厅的大门,走进城堡的走廊。走廊里的温度比大厅低了很多,萨莎把斗篷的领口拢了拢,缩了缩脖子。西里斯走在她的左边,挡住了从走廊尽头窗户吹进来的穿堂风。
“冷?”他问。
“有一点,”萨莎说。
西里斯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拢斗篷领口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但他是巫师,他可以用保暖咒。而且他们已经到了拉文克劳塔楼的楼梯口。
萨莎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西里斯。
走廊里的烛光比大厅暗得多,只有每隔几步一盏的、镶嵌在石壁里的魔法烛台,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西里斯的脸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更加立体——眉骨,鼻梁,下颌,每一道线条都被光与影的对比强调了出来。他的耳朵不红了,但他的眼睛比在舞会上更亮。
“西里斯,”萨莎说。
“嗯。”
“今天晚上谢谢你。”
“你又要说谢谢了。”
“这次不是,”萨莎说,“这次是——今天晚上很开心。”
西里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烛光,有她的倒影,和一种她读不懂的、温柔到近乎疼痛的东西。
“我也是,”他说。
萨莎对他笑了一下。不是舞会上那种大笑,也不是图书馆角落里那种克制的微笑,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安静的、像是某种约定的笑。然后她转身,走上了拉文克劳塔楼的旋转楼梯。
萨莎走上第三节台阶的时候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累了,不是因为她的鞋磨脚,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今天还没有好好地、认真地、不带任何目的地看着西里斯笑过。在舞池里她笑过很多次,但那些笑是给音乐的,给旋转的,给那种“终于可以喘口气”的轻松感的。不是专门给他的。
她转过身。
西里斯还站在楼梯口。他没有走。他靠在那根她经过了几百次但从没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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