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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第四支舞

舞会的灯光在前三首曲子中还是亮的。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一种温暖的、像被蜂蜜浸泡过的、金色的亮。萨莎和雷古勒斯跳了三首。第一首是快节奏的摇摆舞,人群在舞池中像一群被风吹动的麦浪,忽而聚拢,忽而散开。雷古勒斯的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在她腰侧,随着音乐带着她转圈。她的裙摆在旋转中扬起,墨绿色的丝绒在金色的灯光下像深海的波浪。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的灰色眼睛。她没有看别的地方。

第二首也是快的。雷古勒斯的步子比第一首更大了,他的引导比第一首更明确。他的右手带着她的左手,他的左手在她后腰上轻轻用力,每一次旋转都干净利落,没有犹豫,没有试探。萨莎跟上了他的每一步。她的脚没有踩到他,她的手没有滑脱,她的目光没有从他的脸上移开。她满心满意都是他。第三首还是快的。萨莎的额头开始出汗了,细细的、透明的汗珠从发际线渗出来,在烛光中闪着微弱的、像碎钻一样的光。雷古勒斯的手在她腰侧收紧了一些——不是刻意的,而是跳舞的自然反应,带着舞伴稳住重心。萨莎感觉到了他手指的力度,隔着墨绿色丝绒的布料,她感觉到了他手指的温度。比她的体温高。她把这个温度记在心里。

三首曲子结束后,雷古勒斯带着她走出舞池。他的手从她腰侧移开,他的手松开了她的手。萨莎的手指在空中蜷了一下——那是她的手在失去他的温度后的本能反应。她没有让他看到。

“喝点什么?”雷古勒斯问。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许是因为跳舞,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南瓜汁,”萨莎说,“加冰的。”

雷古勒斯点了一下头,走向长桌。萨莎站在舞池边缘,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西装外套,墨绿色的马甲,宽肩,窄腰,长腿。他的走路姿势是布莱克家特有的,脊背挺直,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直线上。她把这个背影也记在心里。

雷古勒斯端着两杯南瓜汁走回来。一杯加冰的,一杯不加冰的。加冰的那杯杯壁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烛光中闪着透明的光。他把加冰的那杯递给她。萨莎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又凉又甜。

他们站在舞池边缘,肩膀之间隔着大约半英尺的距离。雷古勒斯端着那杯不加冰的南瓜汁,灰色的眼睛看着舞池里旋转的人群。萨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舞池,但她的余光在看他。他的侧脸在金色的灯光中显得比平时更加立体,眉骨,鼻梁,下颌,每一道线条都像是被一个对“美”有着苛刻要求的人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没有笑,但也没有紧绷,是一种自然的、放松的、好看的弧度。她的心跳很快。她把它归咎于跳舞。

“学姐,”雷古勒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他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温柔,有犹豫,还有一点不知怎么开口的窘迫。

“嗯?”

“你今晚——”

他没有说完。因为有人走过来了。

西里斯·布莱克从大厅的另一端走过来。他穿过人群,绕过一对正在跳舞的男女,走过一张摆满香槟杯的长桌,走到他们面前。他的步子很大,很稳,带着一种布莱克家特有的、刻在骨头里的、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会弯折的自信。他的黑发有一半往后梳了,露出完整的额头和那双灰色的眼睛。发胶把头发固定在耳后,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落在眉骨旁边,在烛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的领带结打得比平时工整——也许不是他自己打的。发间系着那条黑色的发带。

萨莎看着他,觉得他今晚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西里斯是张扬的、随意的、带着一种“我不在乎你怎么看我”的漫不经心。今晚的西里斯是收敛的、刻意的、带着一种“我在乎你怎么看我”的紧张。那种收敛和刻意让他的脸变得不一样了。不是更好看——他本来就好看。而是更危险。像一个平时不穿盔甲的战士,今天穿上了盔甲,不是为了上战场,而是为了让人看到他穿盔甲的样子。

雷古勒斯也看到了他。萨莎注意到雷古勒斯的手指在南瓜汁杯的杯壁上微微收紧了——那是他在紧张或者警觉的时候才会出现的信号。

西里斯在他们面前停下。他的灰色眼睛从萨莎移到雷古勒斯,从雷古勒斯移回萨莎。

“萨莎,”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下一支舞,你和我跳。”

不是“能请你跳一支舞吗”,不是“你有空吗”。是“下一支舞,你和我跳”。陈述句。不是疑问句。他的灰色眼睛看着萨莎,但那个目光不是给萨莎的——是给雷古勒斯的。他在看着雷古勒斯说这句话。他在用这句话告诉雷古勒斯:她不只是你的舞伴。她也是我的朋友。我认识她比你早。我和她一起跳过的舞比你多。我对她的了解比你深。你可以和她跳三首。我也可以和她跳。雷古勒斯看着西里斯。灰色的眼睛对灰色的眼睛。布莱克家的灰色。一个更深、更沉,像一潭被月光照亮的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一个更浅、更亮,像被日光晒透的浅色琥珀,透明,温润,底下藏着不易察觉的细纹。两种灰色在烛光中相遇,像两把同样锋利、但刀刃朝向不同的剑,碰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无声的嗡鸣。

萨莎感觉到了那声嗡鸣。它从她的指尖传上来,经过手腕,经过小臂,经过肩膀,在她的胸腔里震动了一下。她看着西里斯的灰色眼睛,又看着雷古勒斯的灰色眼睛。她不想让这两个人因为她而产生更多的裂痕。他们之间的裂痕已经够深了——从西里斯被从挂毯上烧掉的那天起,那道裂痕就在那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把两个曾经在同一个后院里玩魁地奇的男孩隔在两岸。她不想成为另一道裂痕。

“雷古勒斯,”萨莎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到。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灰色眼睛。“你等我一下。我去跳一支舞。你去找你的朋友聊一聊。我一会儿再过来找你。”

她把手从南瓜汁杯上移开,把手伸过去,轻轻地捏了捏雷古勒斯的手。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也许只有他一个人能感觉到。那个触感的意思是:我还会回来的。不是“再见”,是“一会儿见”。雷古勒斯看着她,看了两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在身侧慢慢握成了拳。

“好,”他说。

萨莎松开他的手,转向西里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有点无奈,又有点纵容,像是在说“行了,我跟你走”。

“走吧,”她说。

西里斯看着她。他向她伸出手。萨莎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他握住——不轻不重,掌心干燥温热,指节分明。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多停了一瞬,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雷古勒斯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杯不加冰的南瓜汁,灰色的眼睛看着他们的背影。萨莎的手在西里斯的手心里。她的手指没有蜷着,而是自然地伸开着,像一朵在他手心里盛开的花。他的右手又攥的紧了些。他把那杯不加冰的南瓜汁放在经过的一个侍者的托盘上,转身,走向大厅的另一端。

音乐换了。

不是快节奏的摇摆舞,不是华尔兹,而是一种更慢的、更柔和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低沉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的旋律。灯光也暗了。金色的光变成了银色的光,银色的光变成了蓝色的光,蓝色的光变成了紫色的光,紫色的光变成了暗紫色的、近乎黑色的光。舞池里的人影变得模糊了,只能看到轮廓,和那些轮廓之间偶尔闪烁的、宝石的光芒。

萨莎把手从西里斯的手心里抽出来。学着周围的人,把双手抬起来,环住了他的脖子。她的手指在他的后颈上交叉,指尖触到了他发带的边缘。黑色带着点星光的,她送的那条。她的手指在那条发带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西里斯的手落在她的后腰上。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轻触式的位置,而是一种更确定的、更稳定的、像是“我不会让你摔倒”的位置。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腰,手指微微张开,隔着墨绿色丝绒的布料,她感觉到了他手指的温度。比雷古勒斯的高。她把两个温度在心里比了一下,然后把那个比较的结果压了下去,让它自己慢慢沉下去。

他们开始移动。不是跳舞,是走路。在音乐中走路。慢的,很慢的,慢到每一个音符之间都有足够的空隙让呼吸通过。萨莎的额头在他下巴的高度,她不用抬头就能听到他的心跳。她在听。咚,咚,咚。比雷古勒斯的快。她把两个心跳也在心里比了一下,又压了下去。

“萨莎,”西里斯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她抬起头。灯光太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灰色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星星。

“嗯。”

“你和雷古勒斯——很熟?”

萨莎的手指在他后颈上微微收紧了。她在想怎么回答。说“不熟”是假的。说“很熟”会让他问更多。她选了一个中间地带。

“我们是朋友,”她说,“在图书馆认识的。他有时候会问我一些学术问题。”

西里斯看着她。她的脸在黑暗中只有模糊的轮廓——黑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耳垂上那两点祖母绿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绿色的光。他知道她在说谎。不是恶意的那种说谎,而是一种更温柔的、像是“我不想伤害你”的说谎。他不怪她。他只是在想——她为什么不想让他知道?是因为雷古勒斯是他的弟弟?还是因为——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喜欢雷古勒斯?他不敢想第二种可能。

“我看到你捏他的手了,”西里斯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萨莎的手指在他后颈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客气的笑,而是被他逗出来的、带着点挑衅意味的笑。她松开他的脖子,手滑到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像是在说“你看到了又怎样”。

“我也可以捏你呀,”她说,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西里斯的手指在她后腰上收紧了。他的心跳快了。他看着她的脸。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嘴角的弧度——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那个弧度压在他的衬衫上,像一枚被烙上去的、温暖的、会笑的印章。他把手从她后腰上移开,然后重新放回去。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轻触式的位置,而是一种更低的、更靠近她腰线的位置。他的手指贴着她的后腰,隔着墨绿色丝绒的布料,他感觉到了她呼吸时身体的起伏。

“你在逗我,”他说,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萨莎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很短,像一小块被扔进湖里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她把头靠在他的胸口上。她听到了他的心跳。咚,咚,咚。比刚才更快了。她笑了。这一次的笑声比之前大了一些,大到他能听到。

“西里斯,”她说,声音被他的衬衫布料捂得有些闷,“你怎么这么紧张?”

西里斯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她后腰上收紧了。他的心跳更快了。他的耳朵红了——红到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觉到那种烫。他低下头,看着她的头顶。她的盘发在他的下巴下方,银色的发夹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银白色的光。她头发的气味——淡淡的皂香,混着一点玫瑰发油的味道——从她的发丝间飘上来,钻进他的鼻腔,沿着他的喉咙滑下去,在他的胸腔里炸开。他想说“因为是你”。他没有说。他怕说了,她会把头从他胸口上移开。他不想让她的头移开。

舞曲还在继续。灯光还是很暗。周围的人影在黑暗中缓慢地移动着,有的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萨莎看不到雷古勒斯在哪里。她也不想找。不是因为她不想见他,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在西里斯的怀里还想着雷古勒斯在哪里,那对西里斯不公平。

“西里斯,”她说,头还靠在他胸口上。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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