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假期在沉默中结束了。萨莎每天在老宅里看书、陪母亲聊天、陪父亲在花园里散步。她没给任何人写信。假期最后一天晚上，她坐在窗前，把那对银质发梳和那条银手链从盒子里拿出来，看了很久，又放回去，合上盖子。

回到霍格沃茨的头几天，她刻意躲着两个人。不在图书馆角落待太久，不在走廊上停留，不往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的长桌那边看。她不知道自己躲的是谁——也许是西里斯，也许是雷古勒斯，也许两个都是。她只知道，她还没准备好面对他们。

莉莉在星期三的早晨堵到了我。她站在拉文克劳长桌的末端，深红色的头发在晨光中像一面旗帜，碧绿色的眼睛看着我。“你躲谁呢？”我端起南瓜汁，喝了一口。“没躲谁。”“没躲谁你三天没去大厅吃饭？没躲谁你一下课就跑得比飞贼还快？”我放下南瓜汁，看着她的碧绿色眼睛。她想问“是西里斯还是雷古勒斯”，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问。她只是伸出手，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不管是谁，你总得面对的。”

我点了点头。我没有告诉她，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两个布莱克。两种灰色的眼睛。两场接吻。我低下头，继续喝南瓜汁。

星期四下午，我躲不掉了。变形课结束后，我从教室后门溜出去，书包甩上肩膀，步子快得像跑。走廊很长，烛火在壁托里燃烧，在石墙上投下我一个人的、快速的、摇晃的影子。我走到走廊的拐角，拐过去——西里斯·布莱克靠在墙上，灰色的眼睛看着我。

我停了一下。然后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雷古勒斯·布莱克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灰色的眼睛看着我。两个人，一前一后。没有商量过，但默契得像一个人在照镜子。我站在走廊中间，左边是西里斯，右边是雷古勒斯。两种灰色的眼睛，两种布莱克家的灰色。我的手指在校袍的袖子里收紧了。

“你们——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西里斯说：“你的课表。”雷古勒斯说：“你的习惯。”两个人同时开口，同时说完。他们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们虽然是情敌但在堵你这件事情上达成了共识”的默契。我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走廊尽头的空教室，门半开着，里面没有人。我推开门，走进去。教室不大，大约能容下三十个学生，桌椅被整齐地排列着。我走到第一排的桌子前，把书包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他们。西里斯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灰色的眼睛看着我。雷古勒斯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灰色的眼睛也看着我。

“坐，”我说。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西里斯挑了挑眉，但没有说话。他走到第二排的椅子前，坐下，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灰色的眼睛没有从我的脸上移开。雷古勒斯在第三排的椅子前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灰色的眼睛也没有从我的脸上移开。两个人坐在我的前面，一左一右，像两座被风吹不倒的、沉默的、灰色的山。

我站在他们中间，深吸了一口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脸上，暖的。我的手指在校袍的袖子里微微发抖，但我控制住了。我让自己恢复成平时那个冷静的、优秀的、在有求必应屋里主持研究小组会议的拉文克劳级长。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面对他们。不是面对一个人，是面对两个人。

“首先，”我看着雷古勒斯的灰色眼睛，没有犹豫，“我喜欢你。很喜欢。”雷古勒斯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亮了，不是阳光照的，而是从里面泛上来的——像是听到了什么等了很久的话。

“我也非常希望能和雷古勒斯生活在一起，”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但我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裙摆，“去德国。在林德纳老宅。在花园里种玫瑰，在老苹果树下看书。在海德堡城堡的露台上看夕阳，在下雪的夜晚围着壁炉喝茶。”

雷古勒斯看着我。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分不清的东西——像是惊喜，又像是感动，好像他没想到我会和他想的一样。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我没有给他机会。

“但是，”我说，话锋一转，那个“但是”像一把刀，在空气中划了一下，没有声音，但雷古勒斯听到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收紧了一些。

“你认可和追随神秘人的那一套思想。我是个混血的女巫，我不可能在神秘人主导的世界里顺利生存下去。这是现实。你不要否认。”雷古勒斯看着我的灰色眼睛里那束光在暗下去，像一盏被慢慢调暗的灯。他的嘴唇抿紧了，没有说话。

“我之前跟你说的德国的事情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我希望你能远离英国这混乱的一切。”我的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个早就想好的事实。“但是我也明白，你作为布莱克的继承人，不可能轻易离开你的家庭。你的责任感——对家族，对姓氏，对那幅挂毯上没有被烧掉的名字——不会让你轻易放弃。”

我看着他的灰色眼睛。那道光在暗下去，但没有完全灭——像一盏被人拧小了火焰的灯，芯子还红着，只是不再刺眼。

“我愿意和你共同想办法，找出一个你能接受的办法，离开现在这个混乱的英国。”我顿了一下，咬咬牙。接下来的话比前面所有的话都更难说出口。“但是——如果最终因为各种原因，你还是选择留在英国继续追随神秘人的话，”我看着他的灰色眼睛，那盏灯在暗下去，暗下去，暗到只剩最后一缕光，“我最多只能接受你成为我的情人。”

雷古勒斯看着我。他的灰色眼睛里那最后一缕光跳了一下——不是熄灭，而是像被风吹了一下，摇晃着，但没有灭。

“我不会接受一个食死徒作为我的恋人、”我说，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板上一样，清清楚楚，不留余地，“爱人、或是最重要的伴侣。”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雷古勒斯的肩膀上，落在他的灰色眼睛上。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光，还有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我知道了”，不是释然，不是答应，只是一句沉甸甸的、压在心里的确认

我转向西里斯。他原本靠在椅背上，见我看过来，不自觉地前倾了身体，那条搭在另一条腿上的腿也放了下来。他的表情还算平静，但身体骗不了人——他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伸过来抓住我，又硬生生停住了。

“西里斯，”我说，“我要承认，我之前一直把你当做同龄人中一个只是长得非常帅气的男生。”西里斯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只是”这个词让他不太满意。

我深吸一口气，“经过上一学年的相处，我对你确实改观了很多。你聪明，天赋好，有正义感，有个性。”我轻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克制的、嘴角微弯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被他那些优点逗乐了的、带着一点“你确实还不错”的无奈的笑。“你也确实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人。”

西里斯看着我。灰色的眼睛里烧着光——不是外面给的，是从里头自己燃起来的，像是刚压下去的火又被点着了。

“但是，”我说，那个“但是”又来了。西里斯的灰色眼睛里那两团火跳了一下，没有灭。“我也确实只是把你当做了朋友。”

西里斯看着我的灰色眼睛里那两团火在暗下去。不是熄灭，而是被压下去了，像被人用手掌盖住的火焰，还在烧，但看不到光了。

我咬咬牙。接下来的话比前面所有的话都更难说出口。比“我不会接受一个食死徒作为我的爱人”更难，比“我最多只能接受你成为我的情人”更难。

“上次舞会，你向我表白——说实话，让我很混乱。”我看着西里斯的灰色眼睛。那两团火在手掌下面烧着，我看不到光，但我能感觉到温度。“我好像——确实没有办法再把你单纯当做自己的朋友了。”

我停顿了一下，又停顿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开口。我看着西里斯的灰色眼睛，又看着雷古勒斯的灰色眼睛。两种布莱克家的灰色。一个更深、更沉，像藏着许多没说出口的话，压在眼底，沉甸甸的。一个更浅、更亮，像什么也藏不住，所有的情绪都摊在面上，烫得人不敢多看。

“这样可以了吧？”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像是“我说完了”的释然。我看着他们，西里斯那张脸上什么情绪都藏不住——眉骨高，眼神亮，嘴角那点弧度说是笑又不太像，更像是被我刚才那句“只是”搅得不甘心。雷古勒斯比他安静得多，脊背挺得很直，灰色的眼睛沉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知难而退，明哲保身，脚踏两只船。糟糕的女巫。”我扯了一下嘴角——算不上笑，有点苦涩，有点自嘲。“行了，可以了。你们要是改变自己的心意，也没关系。我都可以接受。”说完，我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台移到了地板，久到一只蜜蜂从窗外飞进来，在教室里嗡嗡地转了一圈，又飞了出去。西里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他的手放在我的膝盖上，隔着校袍的布料，我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比我的高。

“萨莎，”他说，灰色的眼睛看着我，“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样的人，而是因为你是你。你知难而退，我不会拦你。你明哲保身，我不会怪你。你脚踏两只船——”他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睛看着我，声音低了下去，“那我也只能在这里等你。”

雷古勒斯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蹲下来，在西里斯的旁边。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手指穿过我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

“我不会让你接受一个食死徒。”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每个字之间都停顿了一下。“因为——我不会成为一个食死徒。”

他顿了顿。不是那种演讲时为了营造氛围的停顿，而是真的在想，在找词，在把那些他还不太确定、但已经决定要说出来的话一句一句地从喉咙里往外拽。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不喜欢神秘人——我就不追随他。”他把“我就不追随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试探这句话的可行性，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想让我姓林德纳，我就姓林德纳。”这一次比前面那句更用力一些，像是他已经想过了，想过了很多遍，终于在这里说出来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稳了一点。“你不让我成为食死徒，我就不成为食死徒。”这一次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是一个他已经做完了的决定。

我看着他的灰色眼睛。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不是骗人的那种认真，而是自己也在努力相信的认真。

但我不信。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心里还信着神秘人的那一套——不是嘴上说信，是骨子里觉得纯血的荣耀是对的、是值得维护的。他不知道他所追随的那个“伟大的黑魔王”到底有多邪恶，不知道那个人会把他变成什么样子。这不是一句“我不追随了”就能翻篇的事。

我没有说出口。我不想在这个瞬间戳破他的决心。我只是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看着西里斯，又看着雷古勒斯。两个人的灰色眼睛，两个人的手。一个放在我的膝盖上，一个握着我的手。我的心跳很快，快到我分不清是因为西里斯，还是因为雷古勒斯，还是因为——他们两个。我的眼眶热了。不是想哭，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以为你们会走，但你们没有”的、混合着释然和委屈的热。我咬着嘴唇，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

“你们——你们两个——”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又气又委屈。“你们兄弟俩今日是联手欺负我？太过分了。”

西里斯看着我的眼睛——湿润的，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强势的、但又软软的、明明在凶人，眼角却先红了，又凶又委屈。他的手指在我膝盖上收紧了。他的心跳快了。他的耳朵红了。他想亲我。我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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