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古勒斯返校的那个周末的傍晚,霍格沃茨的天空是一种介于紫和灰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水洗了太多次的旧天鹅绒。黑湖的水面倒映着那片灰紫,把禁林的树梢也染成了同样的色调。萨莎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背靠着石墙,灰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的暮色。他没有在等她——他没有看到她从图书馆出来——但他站在那里,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拉文克劳塔楼的方向。
“雷古勒斯。”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他转过头,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嘴唇比平时更白,头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几缕黑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骨。他看起来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整个周末的、喘不过气的累。
“学姐。”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萨莎看着他,看了几秒。她没有问他“你怎么了”。她知道他怎么了。她握住了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手指,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十指交握。他的手今天不是温暖的——是凉的。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凉。她把他拉到走廊旁边一条更窄的、很少有人经过的通道里,抽出魔杖,在空气中画了几个圈。静音咒,防窃听咒,阻隔咒——三层,像三把锁,把这条窄窄的通道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说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轻得像怕隔墙有耳。
雷古勒斯靠在石墙上,灰色的眼睛看着地面。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慢慢收紧了。“我周末回家查了资料。关于黑魔法导致外貌变化的资料。”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像是从胸口最里头硬拽上来的。
萨莎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侧脸。
“我找到了三种可能。”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是他不愿意说出那些名字。“魂器。不可逆的人体变形。血魔咒。每一条路都会导致同样的结果——脸会像一张面具。”他抬起头,看着萨莎的黑色眼睛。他只是在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块浮木。“我不知道他用了哪一种。也许是一种,也许是两种,也许是三种。我不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萨莎看着他。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冰凉冰凉,他的肩膀比平时更低,像一个被压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的人。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终于看到了。
“那你想怎么办?”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一样,但那个语气不是“贴心恋人”会用的语气。那个语气是——冷静的,克制的,像在废弃教室里主持研究小组会议时会用的语气。
雷古勒斯看着她。她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不催,不问,只是等着。那目光不急不躁,却让人没办法假装没看见。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收紧了,又松开了,又收紧了。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带着一种自己也拿不准的不安。“我不知道。学姐——我不知道。”
萨莎叹了一口气。她松开他的手,伸出手,轻轻地搂住了他。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她的耳朵贴着他的心跳。她先把那个最根基的、绕不过去的问题轻轻放了出来。
“雷古勒斯,那你现在——还追随神秘人吗?”
他的身体在她怀里僵了一下,很短,短到也许只有她能感觉到。然后他慢慢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不了,不会了。”
萨莎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雷尔,我现在有几个想法。你要不要听一听?”
雷古勒斯低下头,他点了一下头。
萨莎松开他,把他拉到一旁的座椅上。不是长椅,而是一张窄窄的、只容两个人紧挨着坐的石凳,靠墙,在通道的最深处。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雷古勒斯坐下来,两个人肩膀靠着肩膀。萨莎抽出魔杖,又在空气中画了几个圈——不是之前的三层,而是更多层。她数了,七层。静音咒,防窃听咒,阻隔咒,防追踪咒,防显形咒,还有两个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从母亲书房那里学来的、专门防止高级黑魔法探测的咒语。雷古勒斯看着她的魔杖在空气中画出那些银白色的轨迹,看着那些轨迹一层一层地叠加在一起,像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的心里有一个念头闪了一下——她施咒的手势太熟练了。不是那种“我在课堂上练过”的熟练,而是那种“我经常用”的熟练。他没有问。他不想问。
萨莎把魔杖收回校袍内袋,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灰色眼睛里的每一丝纹路——那些灰色的、银色的、像蛛网一样细密的纹路。
“第一。”她伸出一根手指。“我觉得像神秘人这种事情,邓布利多校长至少也会有所猜测。他活了近一百年,见过的东西比我们多得多。他也许知道一些。”她看着他的灰色眼睛。“你可以私下联系校长。不是以布莱克家继承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发现了不对劲、想要知道真相的学生身份。邓布利多不会拒绝你。他也不会出卖你。如果有一天神秘人输了,你至少有一条更清白的退路。”
雷古勒斯看着她。他的灰色眼睛里映着惊讶,还有一点没来得及藏好的困惑——好像不明白她怎么会想到这些。
“联系邓布利多?”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他是神秘人最大的敌人。如果我联系他——”
“没有人会知道。”萨莎的声音很冷静。“你联系他,不是因为你背叛了你的家族。而是因为你想知道真相。真相不是背叛。”
雷古勒斯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校袍的袖子里攥紧了。邓布利多。他从小被教育那是黑魔王最大的敌人,是纯血家族的威胁,是混乱的根源,是——一个老人。一个戴半月形眼镜的、喜欢柠檬雪宝的、说话总是慢吞吞的、但每一个字都让人不得不听的老人。他从来没有和邓布利多说过话。从来没有。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萨莎看着他沉默的侧脸,没有催他。
“第二。”她又伸出一根手指。“你觉得你父母能接受这样的神秘人吗?”
雷古勒斯看着她。
“我是说,”萨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如果你的父母知道——神秘人可能制造了魂器,可能对自己施了不可逆的人体变形,可能在使用血魔咒——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继续支持他吗?还是会——犹豫?”
雷古勒斯没有说话。他在想他的母亲。沃尔布加。她会在壁炉前坐着,翠绿色的火焰在她的脸上跳动,她会继续支持黑魔王吗?会。因为她是沃尔布加·布莱克。因为布莱克家族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远,回不了头了。他的父亲。奥赖恩。他会在书房里坐着,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关于纯血统谱系的书,但他的目光不在书页上。他在听。听他的妻子在壁炉前说话,听他的儿子在走廊里走路,听这栋老房子里每一个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他会继续支持黑魔王吗?他不知道。他的父亲从来没有说过“支持”,也从来没有说过“不支持”。他只是在听。
“我不知道。”
萨莎看着他。她的黑色眼睛里带着温柔,还有一点不动声色的鼓励,好像在说——你可以去问问看。“如果你认为他们不能接受,不如把那些书里查到的东西告诉他们。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关于外貌变化的部分。让他们知道你在担心。让他们知道你在查。让他们和你一起想。”
雷古勒斯看着她。她的黑色眼睛里亮着一点天真的光,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好像真心觉得家人是可以商量的。他不知道她是在天真,还是在假装天真。他的母亲不会商量。他的父亲不会说话。
“第三。”萨莎伸出了第三根手指。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知道这个听起来很荒唐”的、带着一丝自嘲的弧度。“听起来很荒唐,但可能是现在最有效的脱身方法。”
雷古勒斯看着她。
“不管你的父母知不知道真相——只要他们愿意让你脱离这个家族,你就可以脱身。”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让第三个人听到的事,但她的眼睛不是轻的。她看着他,目光稳稳地落下来,清楚的,不退让的,像在说——“我不是在开玩笑。”“比如——和我结婚。跟我姓林德纳。去德国。你父母那边,就说你要开拓欧洲的事务。欧洲也需要有人。”
雷古勒斯看着她的黑色眼睛。他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因为她说了一句什么漂亮话——是她在说“我们的未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有未来。现在她提了,他才发现自己很想答应,又怕这念头一出口就会碎。
“或者,”萨莎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轻,但语气里多了一种更轻松的、像是在说“还有一个备选方案”的随意,“你可以转学。德姆斯特朗。德国的魔法学校。他们也收英国学生。手续有点麻烦,但不是办不到。”她顿了一下。“听起来荒唐,但对于外在来说,这才是最不打草惊蛇的方法。只是一个布莱克家出了一个叛逆的大少爷——西里斯——结果留下来的小少爷也为爱情冲昏了头脑,远赴欧洲。也许一时会成为其他人的笑柄,但你和我才是最安全的。最柔和的手段。你明白吗?”
雷古勒斯看着她。她的黑色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张扬的笃定,是很安静的、什么都想好了的从容。那种光不烫,但让人想什么都不管了,跟着她走。他明白。他明白她说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他明白她在帮他找退路。不是那种“你逃吧”的退路,而是一种更体面的、更合理的、更不像“逃跑”的退路。去德国,改姓林德纳,转学德姆斯特朗——听起来像是一个为爱情冲昏头脑的年轻人会做的事。没有人会怀疑。没有人会追问。没有人会觉得这是“背叛”。这只是——爱情。
“学姐,这些——你是今天才想到的吗?”
萨莎看着他。她的黑色眼睛里亮着一点调皮的光,嘴角微微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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