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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新家

七月的最后一周,巴伐利亚的阳光把林德纳老宅的石头墙面晒得发烫。花园里的玫瑰开过了最盛的时候,花瓣的边缘开始卷曲、变褐,但老苹果树上的果子已经从青绿转成了淡淡的红晕,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颗一颗被点亮的小灯笼。赫尔曼在厨房里忙碌着,空气中飘着烤面包和炖牛肉混合的香气,从敞开的窗户飘出去,和花园里的玫瑰香混在一起,变成了只有这栋老宅才有的、让人一进门就觉得安心的味道。

萨莎站在二楼的走廊里,推开客房的窗户,让风灌进来。房间已经被她重新收拾过了。雷古勒斯的书在书桌上摞成一摞,古代魔文、黑魔法防御术、德姆斯特朗的入学指南。他的衣服在衣柜里,不多,但他从格里莫广场带出来的那些东西——那枚旧加隆、那根他用了好几年的魔杖、那本被翻烂了的《高级黑魔法防御术理论》——都被她一件一件地放在了它们该在的地方。这是他的房间了。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他在走廊尽头和赫尔曼说话。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黑色的头发比在英国时长了一些,垂在额前,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他听赫尔曼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松弛的光。不是“我在观察”的警觉,不是“我在判断”的小心,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我听懂了”的温和。

萨莎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像是“他在这里”的安心。她叫了他一声。“雷尔。”他抬起头,看到她靠在窗台上,灰色的眼睛里那束松弛的光变成了更亮的一种。他走过来,走进房间,在她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头发上。

“赫尔曼问你晚上想吃什么。”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

“他做什么我都吃。”她伸出手,把他的衣领整了整。“你呢?”

“我也是。”

她收回手,看着他。

“雷尔,你紧张吗?”她的声音很轻。

“有一点。”他看着窗外的花园,老苹果树的枝干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但不是害怕。是——新的开始。”他顿了一下。“新的姓,新的学校,新的家。”他转过头,看着她。“新的人生。”

萨莎看着他,笑了一下。

来德国之前,雷古勒斯的父亲把一块表递给他。表盘是银色的,刻度是黑色的,指针是蓝色的,表壳的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雷古勒斯低下头,把表凑到眼前——不是为了看清,而是为了确认。那行字他从小看到大,刻在他父亲的表上,刻在他祖父的表上,刻在布莱克家族每一个长子继承的表上。“时间是借来的。别浪费。”

两个人坐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书房里,壁炉里的火是翠绿色的。奥赖恩靠在椅背里,灰色的眼睛看着雷古勒斯,目光里有一种“你终于要走了”的释然。雷古勒斯把那块表戴在手腕上。

“父亲。”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你——你会没事吗?”

奥赖恩看着他,看了很久。“我会没事的。你母亲——也会没事的。她需要时间。”

雷古勒斯没有问“需要时间做什么”。他知道答案。需要时间接受,需要时间愤怒,需要时间一个人坐在壁炉前,想她的两个儿子——一个被烧掉了名字,一个自己烧掉了自己的名字。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父亲,我会给你写信的。”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奥赖恩坐在椅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抬起自己的左手,看着手腕上那块银色的表。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走,蓝色的,一圈一圈的,不紧不慢的,和他从二十一岁戴到五十多岁,从来没有停过。

雷古勒斯把那封信放在客厅的茶几上。黑色的茶几,银色的烛台,深绿色的信纸,银色的墨水。信不长,只有几行字。他写了“母亲,我走了”,写了“我会很好的”,写了“对不起”。没有写“别担心”,因为他知道她不会担心——她会愤怒,会歇斯底里,会把他的东西从格里莫广场十二号扔出去。他不在乎了。他把信纸折好,压在银色的烛台下面,转身离开了客厅。没有回头。他穿过走廊,经过姑奶奶卡莉朵拉的画像。黑布还在,什么声音也没有。他在画像前站了一下。“姑奶奶,我走了。”没有人回答。但他觉得她在听。他推开门,走出了格里莫广场十二号。伦敦的夜风涌过来,凉的,带着一点雨后泥土的气味。他走下台阶,没有回头。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沃尔布加把那封信看了三遍。她最后一遍看“母亲”那两个字。她把它折好,放进口袋,从扶手椅上站起来。黑色的高背椅,银色的扶手,椅背上刻着布莱克家族的族徽——Toujours Pur。永远纯粹。她走进客厅,奥赖恩站在窗边。

“他走了。”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高,不是高亢,是尖。

“我知道。”

“你知道?”她的声音更高了。“你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你知道他要去哪里?你知道他——”她没有说完。说不出口。她唯一的、听话的、不会像西里斯一样被烧掉名字的儿子,走了。和那个混血女孩走了。

奥赖恩看着她。“他走了也好。”

沃尔布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客厅。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奥赖恩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黑夜。

消息在纯血家族的圈子里传得很快。布莱克家族的小儿子,和那个德国的林德纳家族的女孩跑了。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被那个女孩迷住了,有人说他本来就不如他哥哥。

卢修斯·马尔福在晚餐桌上放下刀叉。“你表弟,真的走了?”

纳西莎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又心疼又释然的光。“他走了。和一个德国女孩。林德纳家族的。”

卢修斯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牛排。“林德纳家族。格林德沃时代的那个林德纳?”

纳西莎没有回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

魔法契约在雷古勒斯17岁生日当天的零点生效。不是那种突然的、像烟花一样炸开的生效,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一滴水滴进了另一滴水里的生效。萨莎和雷古勒斯坐在花园的老苹果树下,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

“雷尔。从现在起,你姓林德纳了。”

雷古勒斯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中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我知道。”

“你后悔吗?”她的声音很轻。

他没有回答,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不后悔。”

萨沙伸出手捧住他的脸,吻了他。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在老苹果树的树荫下,在白玫瑰的花香中。他回应了。

萨莎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雷尔,等局势稳定了,我们再办婚礼。”

雷古勒斯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好。”

月光碎碎的,夜风轻轻的,花香淡淡的。没有婚礼,没有宾客,没有誓言。只有两个人,和一棵老苹果树,和一整个夏天的夜晚。他们是夫妻了。她的姓氏冠在他的名字上,她的国家成了他的国家,她的家人成了他的家人。

白天,雷古勒斯的成人礼在林德纳老宅的花园里举行。不是格里莫广场那种黑色的、冷的成人礼,而是在老苹果树下,在玫瑰花园旁边,在阳光和微风中。赫尔曼在草地上摆了长桌,白色的桌布,银色的餐具,花瓶里插着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白玫瑰。萨莎的母亲穿着一条深蓝色的长裙,弗里德里希舅舅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萨莎的姨妈、表妹安娜、其他亲戚们都来了。人不多,但很正式。

雷古勒斯站在树下,穿着一件深墨绿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开一颗扣子。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黑发被微微拢到后面,露出额头和灰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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