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姆斯特朗的毕业典礼在六月。礼堂的石墙上挂满了血红色的旗帜,双头鹰在烛光中闪闪发亮。雷古勒斯穿着血红色的长袍,银色的绶带从右肩斜到左腰,上面绣着德姆斯特朗的校徽。他和所有毕业生一起唱校歌,德语歌词他的发音很准,但他的声音不大,像他做大多数事情时那样——不是没有底气,是不需要张扬。
萨莎坐在家属席里,旁边是赫尔曼。赫尔曼从她手里借了一条手帕,大眼珠子从头到尾都是湿的。雷古勒斯穿过人群走过来,黑发被烛光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萨莎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恭喜毕业,林德纳先生。”他看着萨莎,灰色的眼睛里烧着一种比在霍格沃茨时更稳的光。嘴角弯了一下。“谢谢,林德纳夫人。”
整个夏天他都在训练。球队的训练基地在慕尼黑郊外,一大片被魔法隐藏的草地。每天早上他准时出门,扫帚夹在腋下,训练服叠得整整齐齐塞在背包里,傍晚回来,灰头土脸。萨莎有时候去看他,站在没有观众的看台上,看他从五十英尺外俯冲,指尖擦过金色飞贼的翅膀。他的动作比以前更快、更果决,经过了职业体系打磨的,保留了布莱克家特有的优雅。日复一日,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角度,同样的速度,他不厌其烦。职业球员的生活是重复,在重复中把每一个细节磨到极致。
赛季开始后他坐在替补席上,大部分时间不上场,只是坐在那里,看首发找球手在球场上飞。有时候整场比赛他都没机会站起来,只是坐着,手边放着扫帚,像一把被擦得锃亮的、暂时还用不上的枪。他每次都会把那把扫帚擦得很干净,即使知道自己可能用不上。媒体写他是“来自德国的神秘新人”,写他“出身名门却改姓隐居”,写他“在替补席上度过了整个赛季”。他不回应。萨莎有一次问他,你会不会觉得不甘心。他想了想。“不会。坐在场边也能学到东西。”他说教练说下赛季有可能让他首发。语气很平,没有“我值得”,没有“我不确定”,只是陈述。
赛季结束后的某个夜晚,雷古勒斯从训练场回来比平时更沉默,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没有喝。灰色的眼睛看着壁炉里的火,茶叶的香气从热到温,从温到凉。
萨莎从书房出来看到了他。“雷尔,怎么了?”
他放下茶杯。“萨莎,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萨莎走过去在旁边坐下。他握住萨莎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手指,掌心贴着她的掌心。他的手指没有发抖,来德国这几年,那些黑暗的不能说的事情已经不再让他的手发抖了。
“我最近一直在想,西里斯在英国战斗,他受伤的时候我们在德国,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压抑。
“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我知道西里斯在那里拼命,凤凰社在拼命,而我在这里——”他没说完。
萨莎看着他。“你在德国,你在打魁地奇,你在过正常的生活。这不是你的错。我们离开英国就是为了让你过正常的生活,不是为了让你回去战斗。”
雷古勒斯看着萨莎。“我知道。理智上我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情感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火烧了一个来回。“我还是想做点什么。”
萨莎看着他。
“你想做什么?”
雷古勒斯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欧洲地图铺在桌上。上面被他用红笔圈出密密麻麻的城市:慕尼黑——他的训练基地;苏黎世——球队的客场比赛;里昂——另一个俱乐部的球场;巴塞罗那、米兰、阿姆斯特丹、哥本哈根——那些他随着赛程会踏足的地方。他的手指从慕尼黑划到里昂,从里昂划到巴塞罗那,从他的指尖划过阿尔卑斯山,划过地中海沿岸,划过整个欧洲大陆。
“我的赛程在每个国家都有停留。每个球场周围都有巫师社区,每个社区里都有从英国逃出来的巫师。有些是麻瓜种,有些是混血,为了活命不得不离开英国,不得不把家安在欧洲大陆。他们心念祖国,但回不去。”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他想了很久的方案。
“还有一些是欧洲本地人,他们不是英国人,但他们愿意站在正义这一边。这些人分散在各个角落,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没有人把他们组织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萨莎。
“我可以去做这个人。我可以利用每一场客场比赛去见他们,当面谈。写信太慢,猫头鹰不可靠,有些事只能当面说。我可以把所有散落的人连成一张网,情报、物资、资金,让这些东西在欧洲流动起来,通过你送到西里斯手上。”
萨莎低头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些被他画得密密麻麻的红点,看到他甚至在冰岛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那是他冬季赛程的最北端。她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
他看着她,灰色眼睛里的光不是被照亮的,而是从里面烧出来的。
“从西里斯受伤那天起,从你一个人去伦敦把他带回来的那天起。你一个人去,你一个人把他救回来。我在德国,我什么都做不了。晚上我坐在这张书桌前,一夜没睡,画了这张地图。”他的声音稳下来,像是把想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口。“我不能再去英国,但不代表我不能战斗。”
萨莎手指在那张地图边缘停了一下。“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翻译。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我还不行,法语——法语不用你帮忙。”这句里面带着一丝几乎是本能的、布莱克家的骄傲——很淡,但确实在那里。
他又说:“帮我筛选人,哪些可信哪些不可信。帮我联络西里斯,我在欧洲收集的东西,你在英国中转的时候替我转交给他。他可以不知道是我,只用知道物资来自德国。”
他顿了一下。“但如果他知道——也好,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萨莎看着他的灰色眼睛。“你想好了吗?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想好了。”
“你不怕?”
“怕。但怕也要做。如果神秘人赢了,我在德国打再久的魁地奇也没用。他会追来,他会杀所有反对他的人。我不只是为了西里斯,或者凤凰社,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你,为了我。”
他从来不说这种话。他从来不用“为了我们自己”这样的词。
萨莎沉默了良久。“雷尔,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组织者。”
“我会尽力。”他顿了顿。“我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了。”
萨莎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新的笔记本,封皮深蓝色,用羽毛笔在第一页写下:欧洲情报联络网,负责人雷古勒斯·林德纳,慕尼黑节点。在日期那一栏写下当天的日期,把笔记本推给他。“第一条记录,你来写。”
情报网的第一步从里昂开始。客场比赛后雷古勒斯没有随队回酒店,独自留在了更衣室。队友和对手都走了,只剩下一个人——法国国家队的替补找球手,比他大十岁,灰蓝色的眼睛,卷曲的棕色头发,靠在柜门上解护腕。雷古勒斯走到他面前站定。法语从他嘴里流出来,没有磕巴,没有犹豫,连那个法国人都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你是法国人,你在英国上过学,你知道英国现在在打仗。我需要一个在欧洲各地都能帮忙传递消息的人。你愿意吗?”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雷古勒斯·林德纳。”
那人想了想。“我知道布莱克家族,也听说过你改姓的事。”
雷古勒斯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飞快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他。“里昂这边有我。你去巴塞罗那吧,那边还有人。”
雷古勒斯接过那张纸,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谢谢。”
那人靠在柜门上看着他的背影。“你胆子很大。你不怕我是他的人?”
雷古勒斯没有回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他的人。但我也得试试。”
他走出更衣室。
三个月后第一本笔记本写满了。萨莎买了第二本,深蓝色封皮一模一样。又过三个月,第二本也写满了。第三本,第四本,每一本都是他的字迹,工整冷静不加修饰。
不是日记,是账本。
谁愿意提供情报——纯血家族的流亡者、英国魔法部的前雇员、嫁到欧洲的英国女巫;谁愿意捐款——那些在异国他乡重新立足、心里还挂念着故土的人;谁愿意低价供应魔药——法国的一个前圣芒戈治疗师在里昂开了小诊所,只收成本价;瑞士的一个魔药商是麻瓜出身,他的父母还在伦敦,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他们;西班牙的一个退休傲罗,英国人,在马拉加海边买了栋房子,以为自己能忘记。他忘不了。
每一份情报的右上角标着等级,红、蓝、黑三色墨水区分缓急。每一笔账目分毫清晰。他的字迹一天比一天密,信息处理一天比一天快。他学会了在更衣室里不动声色地提起一个名字看对方的反应,学会了在赛后聚会上从一句漫不经心的抱怨中捕捉有用的信息,学会了在握手时从对方掌心的温度判断他是否在紧张。
有时他会收到西里斯的回信。没有文字,只有线条歪歪扭扭的、吐着舌头的、一只潦草的狗。雷古勒斯每次都把那条狗看很久,然后折叠,夹在笔记本里,和那些情报、账目、名单放在一起。
有一天萨莎收到一张纸条。不是西里斯的字迹,是印刷体,像是用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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