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在七月的第一天举行。
不是布莱克家那种阴沉的、被蜡烛和家养小精灵的阴影填满的仪式,是在巴伐利亚林德纳庄园的花园里。白色玫瑰爬满了铸铁的拱门,草地上摆着长条的木桌,铺着亚麻桌布,上面放着当地酿的啤酒和新鲜烤出来的面包。天空蓝得不讲道理,云很薄,阳光穿过云层落在草坪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萨莎戴了一顶蓝宝石王冠。
西里斯在走廊尽头看到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那顶王冠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恨不得把所有宝石都堆上去的款式——银色的底座,主石是一颗通透的、近乎矢车菊蓝色的蓝宝石,四周镶着碎钻,像一圈凝固的星光。她把黑头发盘了起来,露出颈线和耳垂上两颗小小的蓝宝石耳钉。她朝他走过来的时候,王冠没有晃,稳稳地嵌在她的发间,像一个她生来就配戴的东西。
她走到他面前,黑色的眼睛看着他。“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他说。“但我不会跑。”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嘴角弯了。
仪式很短。
德国的魔法婚礼没有英国那些繁琐的流程——没有宾客举着魔杖搭成拱门,没有伴郎伴娘排成一列,没有新娘把手伸进火焰的古老传统。就是两个人在公证人面前签字,交换戒指,然后接吻。
她在他吻下来的时候两人都没有闭眼睛,她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觉得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也许是阳光,也许是别的什么。她没有问。
戒指是林德纳家传的——铂金的圈,内壁刻着林德纳的家徽,外壁光面,没有任何花纹。她给他戴上的时候手指很稳,戒指推到指根的那一刻他感觉到金属的温度,凉的,很快被体温覆盖。他给她戴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微微弯了弯,帮他套进去。
签完字以后她挽着他的胳膊转过身来。
草坪上的宾客开始鼓掌,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排练过的鼓掌,是稀稀拉拉的、大家笑着说“太好了”的那种。有人在吹口哨,有人把花瓣往他们身上撒,玫瑰花办落在她头发上,落在王冠的蓝宝石旁边,她偏了一下头,花瓣滑落了。
西里斯看着这些人。
林德纳家的亲戚——不多,二三十个人,三三两两站在草地上。有人在笑,有人在擦眼泪,有人端着啤酒杯朝他举了举。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朝他走过来,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仔细,嘴角的笑纹很深。
“西里斯。”萨莎说。“这是我父亲。艾伦·温斯顿。”
西里斯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的父亲是麻瓜——他早就知道。
是因为这个男人看他的眼神。不是审视,不是评估,不是“你能给我们家带来什么”。
是那种很普通的、一个父亲看着女儿另一半的眼神。
有一点打量,有一点欣慰,还有一点“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就跟你没完”的认真。
这个眼神西里斯从来没有从自己的父亲眼里看到过。
“艾伦。”西里斯伸出手。
艾伦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用力,另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欢迎。”他说。
英文,带一点伦敦口音。
“萨莎跟我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西里斯看了一眼萨莎。她没有看他,正在跟旁边一个年轻女人用德语飞快地说着什么。她说了很多关于他的事?是他会做饭,离家出走过,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问。
晚宴在庄园的大厅里。长桌摆成U形,中间的空地上几个小孩在追着一只飞行的金色小球跑来跑去,一个中年女人用德语喊了一声什么,小孩们停下来,小球掉在地上,被最小的那个男孩捡起来塞进嘴里。
全场笑成一片。
西里斯坐在萨莎旁边,左手边是一个叫汉娜的年轻女人,萨莎的堂姐,金发,蓝眼睛,笑起来声音很大。
汉娜用英文问他:“你是从英国来的,你喜欢德国啤酒吗?”
“喜欢。”
“巴伐利亚的呢?”
“还没喝过。”
汉娜眼睛亮了,转身从桌子底下拎出两瓶深棕色的啤酒放在他面前。“你尝尝。这个是我们本地的,英国买不到。”她挤了一下眼睛。
西里斯拿起一瓶喝了一口。苦的,但不是那种让人皱眉头的苦,是苦完之后有一层麦芽的甜从舌根漫上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标签,又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汉娜笑了,转头用德语对桌子对面的人喊了一句什么,大意是“他说好喝”。对面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举起自己的啤酒瓶朝他晃了晃,用带口音的英文说:“欢迎来到巴伐利亚!在这里,啤酒是药,每天喝一瓶,医生远离你!”全场又笑了。
萨莎在她旁边喝了一口红酒,嘴角有一点弧度。
西里斯看着她的侧脸,王冠取下来了,换了一对大一点的金色耳环,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她侧过头跟他说:“汉娜的老公是瑞典人,以前也不喝德国啤酒,现在喝得比汉娜还多。”
西里斯笑了一下,没有问那个瑞典人在哪里。他环顾大厅——有人在切奶酪,有人在往面包上抹黄油,有人在争论什么,手势很大但没有人真的生气。一个小女孩骑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揪着他的头发当缰绳,那个男人只是笑着把她的手轻轻拉开。一切都是柔软的、松散的、没有任何人绷着脸端着架子的。
他想起格里莫广场的晚宴。长桌上铺着浆洗得发硬的黑色桌布,银器摆得一丝不苟,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没有人敢笑出声来。他的母亲坐在主位上,灰色的眼睛像两把刀,切过每一个人的脸。如果有人把啤酒瓶直接放在桌布上,她会用那种声音说——“西里斯,杯垫。”不是提醒,是指控。
他面前的啤酒瓶直接搁在亚麻桌布上,旁边那个人甚至把啤酒瓶搁在了一本打开的杂志上。没有人说杯垫的事。
萨莎的父亲艾伦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正在跟一个头发剃得很短的女人说话。那个女人穿着一件暗绿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很长的疤。艾伦听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点头,偶尔插一两句,手势很温和。
西里斯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麻瓜。萨莎的父亲是麻瓜。他坐在一群巫师中间,面前的啤酒杯跟所有人一样,他的女儿嫁了一个改了姓的布莱克,这一切在林德纳家的饭桌上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引起。
萨莎注意到他在看艾伦,低声说:“我父亲是律师。专做国际商事仲裁,跟魔法界没有关系。但我母亲那边的亲戚没有人在意这个。”
“我知道。”
“你看起来不太习惯。”
西里斯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她黑色的眼睛。“你们家吃饭的时候,没有人骂人?”
她看着他,没有问“什么意思”。她的手指在酒杯的杯脚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说:“没有。我们家吃饭的时候,只是吃饭和聊天。”
那天晚上西里斯躺在床上,天花板很高,石膏线盘成一圈一圈的花纹,不是格里莫广场那种阴沉的、被时间熏黑的花纹,是干净的、白色的、在月光里泛着微微银光的花纹。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比他在伦敦那间卧室里亮得多。萨莎在他旁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很慢,她没有背对着他,是平躺的,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他侧过身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伸出手,在她手指上方停了一下,没有碰。收回来了。
“西里斯。”她的声音很轻,没有睁眼。“你睡不着?”
“吵到你了?”
“没有。你翻身的时候床垫动了一下。”她睁开眼,黑色的眼睛在月光里显得很温柔。“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个天花板比他睡过的任何一个天花板都干净。
他在想今天下午她给他戴戒指的时候手指没有抖,但他的抖了,她有没有注意到。
他在想汉娜说的那句“我们本地的,英国买不到”——她不知道布莱克家的酒窖里藏着上百年的陈年葡萄酒,但他宁愿喝那瓶被直接搁在杂志上的啤酒。
他在想艾伦拍他肩膀的那一下,力度刚好,不会太重到像在较劲,也不会太轻到像在敷衍。
他在想——他是不是应该感谢她。不是因为她愿意和他结婚,是因为她带他离开了那个地方。
“没什么。”他说。“可能是时差。”
她没有揭穿他。她翻过身面对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手在他肩头停了一下。“睡吧。明天带你去湖边。”
他把手覆上她放在他肩头的手,她没有抽开。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闭上眼睛。她一直没有抽开。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身边,但枕头上有她的气息,淡淡的,不是香水,是她的洗发水或者护发素,闻起来像雨后的苹果园。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个枕头里,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起来了。
婚后第一个月比萨莎预想的顺利,也比西里斯预想的顺利。
他们住在庄园主楼二层的一个套间里。推开窗就是花园,花园尽头是一片小小的湖,湖面上有时候有天鹅。
她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七点十五分下楼吃早餐。他七点十分醒,在床上躺五分钟,然后趿着拖鞋下楼。她坐在餐桌前已经喝上了第一杯咖啡,面前摆着一份当天的报纸——是她订的一份专门报道欧陆魔法经济与炼金术进展的德文周刊,有时候旁边还有一份《预言家日报》,是给他准备的。
早餐是庄园的家养小精灵赫尔曼做的。赫尔曼年纪不小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但他煎的鸡蛋边缘是焦脆的,蛋黄是溏心的,配着烤过的黑麦面包和一小碟自制的果酱。西里斯第一天吃的时候差点发出声音来,赫尔曼在旁边看着他,用带着浓重巴伐利亚口音的英文问:“好吃吗?”他说好吃。赫尔曼说:“那你每天都要吃。你太瘦了。”
没有人对他说过“你太瘦了”。
波特夫人会给他加菜,但不是用这种语气——不是心疼,是那种“你是我家的人了我得把你喂饱”的理所当然。
赫尔曼说完就走了,去厨房忙别的事。西里斯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萨莎在旁边翻了一页报纸,没有看他,说:“赫尔曼说我太瘦了说了二十年,我现在还是这么瘦。”西里斯低下头,把那块焦脆的鸡蛋吃了。
白天他们各自忙自己的事。萨莎有林德纳家族的事务要处理——家族炼金术实验室的日常管理、欧陆几处产业的文件往来、与魔法部经济司的定期沟通。她坐在书房里处理这些的时候很专注,眉头会微微蹙起来,羽毛笔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很快。西里斯不打扰她,他有时候在庄园里转一转,有时候坐在花园的树下看她从书房窗户里露出的半张脸。
他坐在花园的树下,手里捏着一片草叶,把它折成两段,又折成四段,最后揉碎了撒在草地上。萨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了,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在想什么?”
“在想你是不是需要一个助理。”他抬起头看着她的黑色眼睛。
“炼金术。我对这个不太懂,但我可以学。你们家不是有实验室吗?我可以帮你跑腿。”
她看着他,喝了一口咖啡。“你是说你想找点事做。”
“我是说我不想每天在花园里坐着拔草。”
她把咖啡杯放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在他对面坐下来,膝盖蜷起来,两只手环着膝盖。
“西里斯,你有没有想过把那个爱好变成事业?”
“什么爱好?”
“改装麻瓜的交通工具。你在霍格沃茨的时候就干过这事。波特跟我说过,你把一辆麻瓜的摩托车改装成了会飞的。你还在上面加了一堆我看不懂的魔法装置。”她看着他,很认真的、不是客气的、是真的在问他的眼神。
“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个当一份事业来做?”
他愣了一下。“当事业?”
“我的意思是,你擅长这个。你不需要在炼金术实验室里给我当跑腿的。你可以做你真正喜欢的事。”她顿了顿。“林德纳家族可以出资金帮你开始。我们在炼金技术上也有些积累,如果你需要技术支持,我可以帮你对接。”
他看着她,嘴微微张着,没有合上。他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他的那些“爱好”是不务正业。他父亲说“西里斯你又在搞那些麻瓜的破烂玩意儿”。他母亲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像个布莱克家的人”。就连詹姆——最好的兄弟詹姆——也只会说“你这个太牛了兄弟”,然后拉着他在天上飞一圈,从来没有人说“你可以把它做成一份事业”。
“你是认真的?”他的声音有一点变调。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骑扫帚磨出来的,也是拧螺丝磨出来的。他看着掌心的纹路,轻声说了一句:“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萨莎没有说话。她把草地上那杯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他。他接过去也喝了一口,凉了,苦的,但苦完之后有一层很淡的可可味。他端着杯子看着她。
“谢谢。”他说。
“不用谢。”她说。“我只是在投资一个我觉得能赚钱的项目。”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礼貌的、社交的、嘴角微弯的那种笑,是眼睛也弯了的、眼尾挤出细纹的那种笑。“那我得帮你赚钱。”
“你最好。”
挪威的蜜月是他们婚后第一次长时间的独处。萨莎选的地方——不是海滩,不是热带,是挪威北部一个靠近海湾的小镇。
他们住在一栋木屋里,推开窗就是峡湾的水面,深绿色的、沉静的。六月的挪威没有黑夜。午夜时分天边还挂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凌晨两点钟天又亮了。西里斯第一天晚上站在窗前往外看了很久,说“这太奇怪了,太阳不下山”。萨莎躺在床上说“你再看一会儿就习惯了”。他说“你怎么知道”。她说“因为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他们在那里待了十天。
白天他们划船、爬山、在峡湾边上的小路上徒步。萨莎的体力比他预想的好,爬四个小时的山她不带喘的,还会在他停下来喝水的时候从包里掏出切成小块的苹果递给他。
她说“我妈从小跟我说,爬山要带苹果”。他说“我妈从小跟我说,不要跟麻瓜混在一起”。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把苹果吃了,很甜。
晚上他们在木屋里做饭。
厨房很小,灶台只能同时放两个锅,西里斯做饭的时候萨莎在旁边给他递东西——盐、胡椒粉、煎锅的铲子。她递东西的方式不是那种手忙脚乱的、不知道该递什么的样子,是看他一眼就知道他下一步需要什么。他把洋葱切碎,她在旁边把蒜剥好。他翻动煎锅里的鳕鱼的时候,她已经在身后把盘子摆好了。他们全程没有说几句话,配合得像一起生活过好多年。
鳕鱼煎好了,他把它从锅里滑进盘子,她用叉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看着他,说了一句“好吃”。就一个词。他说“就只是好吃?”,她说“很好吃”。他没有追问,但她把那一整块鳕鱼都吃完了,连盘子里的酱汁都用面包抹干净了。
他们的亲密生活——西里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
他第一次碰她的时候,她黑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闭眼,她的手贴上他的胸口,手指微微弯曲,指甲轻轻刮过他的皮肤。那一下让他整个人抖了一下。她感觉到了,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吻了他。
他们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出格的事情。就是很普通的、两个人之间的亲密。
但她的身体好像知道他需要什么——哪里轻一点,哪里重一点,哪里快一点,哪里慢一点。不是刻意的配合,是一种他不知道为什么存在的默契。西里斯从来没有跟一个人这样契合过。他的身体知道她需要什么,她的身体知道他在哪里停下来。不是技巧,不是经验,是一些更深的东西,像两件乐器被同一个工匠在同一个工坊里做出来,音色不同,但音准天然对得上。
她在他身下的时候会把手伸上来摸他的脸,在他出了汗的时候用手指把那些汗从他的眉骨上抹掉。
他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很深,他想从里面找到一点什么——爱?哪怕一点点的、对别人不会有的在意?
她没有给他。
她的眼睛很坦诚,坦诚到残忍:她有快感,她在享受,她信任他,但她不爱他。
那一瞬间他差点停下来。不是因为他想要她爱他——他已经认了。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在这种最亲密的时候,她都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他。
她可以假装爱他。任何一个女人都可以假装。
但她不。她连在床上都不肯骗他。
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闭着眼睛,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感觉到她锁骨下方脉搏的跳动。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在发根处轻轻按了按。他收紧了搂着她的手。
完事以后他躺在她旁边,天花板什么也没有,窗外的天是亮的——凌晨一点,挪威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像一张洗褪了色的旧床单。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她没有睡着,他知道。
“西里斯。”她的声音很低。
“嗯。”
“你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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