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中秋,天气渐渐地转凉了。
夜深人静,月色从漏了一半的窗棂间溜了进来,映得女子的眼眸清凉如水,她缓缓放下手中的活计,那是两个小巧的丝棉袄,为了做好这两个棉袄,她特意从弟弟带来的绣品中好生翻找,终于从杂乱的絮料中找出来一些上好的云锦,内衬用的是真丝充盈,穿起来定是既轻盈又好看的。
轻抚着面前的绣物,沈桉陷入了遐想。
听说沈砚房中的两只小鹦鹉,每日叽叽喳喳的,见过的人都说聪明,看他如此沉静的一个人,她还以为,他是不喜喧闹的。
还是因为平日里太过安静,所以买几只鹦鹉吵吵自己呢?
目光遥遥落入远处,隔壁房也是安静的,柳氏也有一段日子未曾见过侯爷了,除了每日请安的时候。
说到侯爷……
不知为何,侯爷近日待自己怪怪的,每每见了沈桉,总挑着错处说,那神色,倒仿佛积蓄了许多不满似的。
沈桉回想着。
名义上侯爷是她的父亲,侯爷教训她,她答应着便是,只是到了周围无人,独自沉思的时候,心中总会冒出许多问号来。
侯爷说了她那么多错处,沈桉也不知道她究竟错在了哪里。
有一次,他竟然责怪自己平日里吃得太多了。
难道偌大的靖安侯府,养不下她一个小女子?
她吃饭的时候侯爷也不在桌前呐,他是如何断定的呢?
摸摸自己日益饱满起来的小脸,沈桉倒觉得挺好。
她太瘦了,稍微吃一点好东西脸蛋便充盈起来,看着有生气了,侯爷才一眼看出来。
在沈桉看来,能吃是好事。
只这一件,沈桉便隐隐觉得,侯爷对自己不满,不止在吃饭上面。
天气多变,她这几日也犯了咳疾,许是病中多思的缘故,渐渐地,沈桉觉得周围好吵好吵,仿佛有无数小鬼在她脑海里跳动着,挣扎着,将自己每时每刻的心思叽里呱啦地说出来。
沈桉觉得自己的脑袋痛极了,仿佛有千万根针从自己的额间硬生生地扎进去。
她强撑着,将小棉袄的最后几针补完了。
春桃捧着火盆从屋外走了进来:“小姐怎么还不睡,明日还要去书房读书呢!”
沈桉没有应。
头疼,晕,不想说话。
春桃的话,仿佛从天边飘过来一样,遥遥无边。
看沈桉这个样子,春桃倏地跑了过来,扶住她的瞬间便被她周身的滚烫温度惊到了:“小姐,你发烧这么严重,赵婆婆,赵婆婆你快来!”
“哎哎哎,怎么了?”赵婆婆连连答应着,人已走到了门口。
推开门,只见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越过春桃,桌前的八小姐气若游丝,沉沉地倒在桌上,面色惨白。
赵婆婆:“这是发高烧了啊,快,快去熬药,我去叫侯爷请太医过来!”
她急急忙忙地回了侯爷去。
春桃抚着沈桉的脑袋,将她抬到了床上,褪去她的外衣,只留下了一层薄裙,她一边为小姐摊被,一边忙叫小丫鬟将草药拿去熬了。
“麻溜的,八小姐可等不起了!”
她急急地说,两个做杂事的小丫鬟忙连声答应着下去了。
不多时,赵婆婆便复命回来了。
进了门,她动作踌躇,表情为难:“侯爷正在花姨娘房里歇着呢,听了八小姐高烧的消息,花姨娘只淡淡地来了一‘发烧又死不了人,何必这样慌慌张张的,扰人好梦!’,侯爷便撒手不管了。”
她无奈,自己只是个下人婆子,即便被公主赋予了管家的权力,大事却做不得主。
听了这话,春桃便骂:“不过劳烦他派人去请位太医罢了,能扰得了什么事情,自己日夜缠绵不加控制,究竟有什么可紧张的,连女儿生病都能不管不顾吗?”
她是骂爽了,回头一看,赵婆婆的脸色已阴沉得难看。
赵婆婆狠狠点了一下春桃的额头:“你这丫头,虽然聪明,嘴也太快了,前些日子刚挨了板子,这么快就忘了?”
赵婆婆:“况且,小姐又不是侯爷亲生,他有什么可怜惜的!”
闻言,春桃连忙去捂赵婆婆的嘴巴。
婆婆还说她呢,自己不也是口无遮拦。
这话不好听,小姐尚在病中,听了这些,不知要如何伤心呢?
她心直口快,那是对别人,待自己的主子,还是分外用心的。
恰好两个小丫鬟熬好了药进来了,春桃便支着她们去三公子、兰姨娘、柳姨娘和秦姨娘处看看,看能不能帮着找个郎中,前来瞧瞧。
两个小丫鬟答应着退下了。
赵婆婆:“那七公子呢?”
春桃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哎呦婆婆,您又不是不知道,他一个月能有几日是回家的,七公子又是个没有妻室的,大半夜的去找他,传出去对我们小姐的名声多不好听啊!”
这时,意识不清的沈桉突然支支吾吾开始说起话来。
春桃连忙扑了过去,口里喊着:“八小姐,你生病了,先别说话,药已经熬好了。”
说着,便将沈桉慢慢扶起来,从手中的药碗中舀了一勺,勺子摁到沈桉嘴边,一点点灌进去。
“……”
小姐口中不知在呜呜哇哇说些什么,好不容易漫进去的药汁,不一会儿全都吐了出来。
春桃急得快要哭了。
这时,从游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原来是两个小丫鬟回来了。
春桃急急地问:“她们如何说?”
一个小丫鬟,没有开口自己先哭了,另一个抽泣着说道:“正院已经被锁了,我们进不去,兰姨娘倒是给了点药,秦姨娘只说自己无权无势请不动郎中,柳姨娘的丫鬟青禾连门都没让我们进去。”
一句话,听得春桃都呆住了。
兰姨娘和秦姨娘的品性她倒是了解,只是没想到面对自己带来的女儿,柳姨娘竟然狠得下心来,也难怪,因为沈桉,柳姨娘这几日跟着不受待见,她心中自是不舒服的。
浓稠的药汁从沈桉口中一点点漫下来,顺着脖颈,流到更深的地方去。
“娘……”
口里,终于说了一句像样的话。
周围一片朦胧,五色的浓烟笼罩在林间,她隐隐看见娘的身影,娘手中提着纸做成的白色灯笼,满眼笑容地望着她,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心疼。
“桉桉,你怎么又瘦了?”
她没有走过来,没有像以前一样用掌心估摸着她的胳膊,看着她尖细的下巴,将桌上仅剩的一块月饼留给她。
“你要是不吃,娘就饿死给你看!”
这一次,娘只是远远地看着。
她手中的灯笼,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就要灭了,娘就随着这片黑暗,风一般地飘走了。
“娘!”
她心痛不舍地喊。
她好怕。
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她无数次地幻想娘还活着。
然后,无数次经历生离死别。
沈桉的意识渐渐清醒了,看着娘如此清晰可见的面孔,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娘已死了,她苦,使劲儿哭,恨不得把肝脏都哭出来。
可是再哭,也不能将娘哭活过来。
中秋节是要放花灯祈福的,她未去见娘,娘自来见她。
明明是生者为死者祈福,娘却提着阳间寓意平安顺遂的祈福灯笼,来看她。
究竟是她太过思念所以老是梦到娘,还是娘哪怕是在地府,也担心牵挂着她的孩子,因而时时探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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