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月,巧了,江南三大家都有喜事。
月初。
江南杨家幼子大婚,十里红装铺满街。
“喜包里装的有银子!”
一只手从人堆里举起来,扯着嗓子狂喜。
街道两边抢喜银的百姓们顿时你挤我、我推你,像是罗汉叠山一样,从最上头挣扎出来的那个,涨着脸伸手,可算抢到了天上落下的一点红。
迎亲队伍吹锣打鼓地走过来,个个志得意满,瞧见街道两边这一幕,全都斜着眼看人。
他们气势昂扬,恨不得将喜乐吹到天上。
瞧下一看,一个两个腰间都鼓得满满的,里面早就装满了赏银。
一个抱着球的小孩,被拥挤的人堆踢出来,从杨家护卫的□□滚出来的,停在路道中央,还没回过神。
周围不再拥挤,却变得陌生吵闹,唢呐声正面扎入耳朵里。
“哇呜呜呜呜——”
“娘——!”
他扭着身体,朝人堆伸出手,因为害怕,只记得哭了。
“有孩子!孩子!”
疯狂的人群中,只有孩子娘的声音隐隐飘出来,却又很快被噼里啪啦的喜乐声掩盖。
迎亲的新郎,骑着高头大马过来,就像是完全没瞧见。
马蹄举得太高,孩子吓得发抖,在他的眼中,大马挡住了太阳,变成一座黑压压的山,直往他头顶压下来。
孩子□□一热,尿了。
孩子娘目眦欲裂,顾不得从天而降看不到停的喜包,她往外挤,却只有一只手得了自由。
这只手挣扎着,茧子顶在指头尖上,绷得一抖一抖,像那坟墓里爬出来的鬼手。
可这只手救不了自己的孩子。
砰!
不知道哪里来的石头,从天而降敲在了马腿上!
威风凛凛的大马和意气风发的新郎官,一时之间都有些狼狈。尤其是新郎官,他顾着稳住马,就扶不住自己的新郎帽。
在这个间隙,一名摸爬的乞丐,手忙脚乱从地面滚过去,怀里正抱着那小孩。
乞丐一身的臭,他一过来,百姓都忍不住让开了一点口子。
孩子娘那只挣扎出来的手,顿时变得醒目。
她双手一沉,小孩哭着被她抱住,“娘!”
“谢谢谢谢!”千恩万谢的孩子娘一抬头,就见那乞丐溜进人堆,不知道又躲哪去抢喜银了。
“大马发疯了!快跑啊!!”
耳边突然炸了锅,孩子娘抱着孩子有些懵。
往前一看,那威武的白马,扭着身体在发疯,上面的新郎官像是个沙袋,正被甩来甩去,漫天的喜庆一下就变了味道。
百姓吓得一个劲后退,杨家的接亲队伍却连滚带爬,一个劲往上冲,满脸都是天要塌了的绝望。
“公子!公子!!快救人啊!!”
拥上来的人,将那马惊得更发疯。
孩子娘心有余悸,抱着孩子,顺手抓了一把地面的几个喜包,害怕被揪住问罪,转身就混入散开的人群,准备回去后一月都不出门。
身后的马还在叫,锣啊鼓的全都丁零当啷地掉在了地上,百姓如同泄洪的流水,四散逃去。
孩子娘不敢回头,她抱着孩子,跑得慢了点,因此后面呼嚎声她还听到了几耳朵,尤其最后一声尖锐至极的惨叫,她一个字不落的全听到了。
“不好了,公子的腿被踩断了!!”
孩子娘没回头,而是抱紧怀里的娃,恨恨低头唾了一声:“该!”
只有那乞丐,从人群中脱身后,一拍衣袖,放飞了早已准备好的信鸽。
消息传到杨家前,当今太后胞弟承恩公正在迎客。
传唱送礼单子的下人突然迎面对上一个大箱子,他听着来人报完身份后转身就走,脚下吓得一软,连忙去寻家主。
“老、老爷!”
“裴厂公刚刚遣人送上贺礼,东西正摆在外面呢!”
这话一出,现场的谈笑声都静了一瞬,周围离得近的宾客都互相打着眼色。
也不知道是哪个和杨家平日不对付的来客笑着道:“厂公赏脸,国公爷不如带着我们一起长长见识?”
“是啊是啊,国公爷不要小气,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
“厂公送礼,这可是国公爷的脸面。”
“……”
承恩公被架着,只能挤出笑脸,“既如此,随某一观。”
半人高的箱子立在无数礼箱旁边,有人啧啧称奇:“好大的物件。”
承恩公脸色阴晴不定,“来人,把箱子拆了。”
下人立刻上前,左右几下,随着木箱向四周倒塌,里面的东西映入所有人的眼中。
“——嘶,厂公这礼……”
恰在此时,一名下人滚到院前,哭嚎道:“老爷!不好了!!公子的马受惊,双腿被踩废了!!”
承恩公脸色涨得通红,眼睛向上一翻,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老爷!!!”
现场顿时混乱。
而半人高的箱子里拆出来的东西,正安静在那待着。
——一辆木轮椅。
杨家大婚当日,新郎成了废人,新娘家大门一关,不见新嫁娘出门。
喜事瞬间成了坏事。
月中,刚连任江南漕运总舵主的江家家主要给老太爷举办七十大寿。
一队锦衣卫就去岁冬边军粮食延误一事,直接在寿宴上带走了江家长孙,闹得寿宴鸡犬不宁。
一把年纪的江老太爷拍着桌和锦衣卫对峙,却被气的仰倒,两眼一翻,就这么在他七十大寿当日,晕厥了过去。
现场真是一片狼藉,去过的都说那叫一个热闹。
月底,江南清流世家温家要举办满月宴。
上月底,温家家主喜得贵子,还是一对双胞胎,周边的不少百姓都想蹭个吉利。
现在正好,月底赶上了满月礼。
只不过又偏偏凑在了一个月,江南另外两大家的热闹今天还被百姓津津乐道。
江南三大家,总不能独独漏了温家。
百姓们心中跟着忐忑,杨家和江家却已在当日早早上门,面上个个挂着笑,手上还带着厚礼,只不过绝对咬着牙,不见到最后一场笑话,心里怎么都不会平衡。
“温家主,恭喜恭喜,喜得贵子,喜上加喜啊!”
杨家长子杨禹,双手拱礼,不管他自己心里怎么想,面上却是笑意热情。
江南文脉尽在温家。
温家主正年轻,却已经成为温家家主,这导致他和年轻人隔了一辈。不过从小作为别人家的孩子,他这么多年,天赋只比当年的裴家子低了一头。
现在那位成了内廷太监,天下年轻一辈,都压不过这位的势头。
不过温家当年力挺先太子,却一根筋。如今人们都传温家对当今陛下不满,家主不入朝为官,就是为了替先太子守忠。
简直赤.裸裸在打当今陛下的脸!
那裴阉,总不可能放过这位吧。杨禹寻思。
一想起家里一蹶不振的幼弟,杨禹心中就恨得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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